从他睡下起,就开始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一会巨蟒缠身,一会收到不知名的书信,一会又是满天的苍蝇飞来转去,到最后一个抓不着看不到的巫女在耳边不停聒噪。
鲁夏惊醒过来,出了一身白毛汗,低头一看是自己的手机嗡嗡作响,他一看来电竟是队里的电话。
“喂?”
“鲁队?鲁队吗?我是子玉啊!”
鲁夏一听,原来是辅导员王子玉,他在电话那边声音嘶哑,有些六神无主,凭鲁夏多年来的直觉,知道是出大事了。
他问道:“别着急,出什么事了?”
“叠字楼火塌了!控制不住!楼、楼里还有十几号活人呢!”
鲁夏听完也懵了,叠字楼区就是他儿时居住的地方。所谓叠字楼顾名思义,就是平房上私自加盖的房子,二、三层不稀奇,有的加盖到五层,这些老棚户本来就是火灾重区,街道取水设施又不完善,再加上私自建房拥挤不堪,一旦起火就是大灾。况且叠字楼前端直抵大坝自来水公司,如果火势不受控制,烧了自来水公司全市的供水都会出现问题,寻常百姓家停水也就算了,可是医疗单位停水那就不是儿戏了。
“刘长庆呢?他吃奶呢?”
“三副!三副已经殉职了!”
听到这,王子玉已经哭出了声,鲁夏冷汗直流,他暗骂自己是个天大的傻瓜,消防官兵哪会有假期而言,就算受处分也不能天南地北的瞎跑呀。
“子玉,你给我听着,分三拨人给老子顶上,一是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二是阻断通往自来水公司的火势,三是控制外围火情不要蔓延,就是家底掏光了,这三点也给老子做到!”
所谓家底,就是人命。
鲁夏知道,火场如战场,他按掉电话就往楼下跑,厅堂里正巧有个送饭的老保姆,他问了宋常和的电话,求他帮忙赶一下飞回东北的机票。可没想到,宋常和的本事超出了他的意料。
他竟然让鲁夏搭上了南京某空军的运输机飞回了东北,前后不到两小时就来到了火场。
王子玉灰头土脸的跑上来,盯着鲁夏都傻了,结结巴巴地问:“鲁队,你、你不是在南京吗?”
鲁夏乘坐军用运输机飞回来后,脑袋还在嗡嗡作响,也没心思跟他废话,当下就问队里的两架扑火直升机在哪里?
王子玉说直升机已经调往兴安岭防火,附近的几支消防大队又去支援汶川了。
鲁夏听罢知道后援是没戏了,他看着眼前望不到头的火线,一转腰往身后的锅炉房跑去。王子玉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上边说要守住自来水公司,他们一看这火里的人抢不出来,就叫二队防扩散去了。”
“防他的蛋!”鲁夏边爬烟囱边骂道,“几条人命在里面烤着呢,咱们不救谁救!”
王子玉有点委屈,带着哭腔咧咧道:“谁不想救呀,真他妈的抢不出来呀!”
鲁夏本想再骂他几句,可爬到二十来米高的烟囱往下一瞅,自己也傻了……
火场,这哪是火场啊!简直就是一座修罗地狱,放眼望去大片的地区皆是火焰擎天,这些年老失修的木质棚户区就是捧捧的干柴,正不住地支炎着凶烈的火蛇。
鲁夏彻底被震住了,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如此凄厉的场景,突然之间,他脑海里闪现出宋常和的一句话:我常想,我祖父当年又是何种人物,当年的战争岁月又是怎样的惨烈……
“子玉,不管怎样我们都得去抢人。”鲁夏喃喃着,他望着那熊熊的烈焰说,“人命关天,设施没了可以再建,可人要是死在里面,留着我们还有什么用!”
王子玉在下面琢磨他话呢,鲁夏就蹬着他脑袋下了烟囱,他跑到消防车套了件高温防火服,又往身上撒了防火灰,顺手拿起步话机吼道:“老子是鲁队,一队给我顶在自来水公司!二、三队外围突击灭火,另外每队的党员给我听着!每队自愿出勤一名,跟老子进火堆抢人了,我在安防区只等三分钟——一分钟一个人!一分钟一个爷!来不来都没说的,自愿!”
王子玉早就跟着他套好防火服了,拎着斧头喝道:“抢不出来就当去陪刘副吃火锅了!”
鲁夏一脚把他踹了出去,怒道:“老子撂到里面了你就给我顶着,这是命令!”
王子玉也是响当当的汉子,他当然知道鲁夏留下他是为了以防指挥不利,他恼怒地摘下头盔摔在地上,眼睛里不住流着热泪。
不到三分钟,五个消防官兵就聚在鲁夏左右了,鲁夏拎着斧头和铁锹率先冲进火场,炽热的火焰让他们每个汗毛孔都如针锥般疼痛。
火烤的滋味自然是撕心裂肺,可隔着防火服被烤,那就另当别论了。首先大脑缺氧就会导致幻觉,尤其是毛发重的男人遇到火烤都会烫伤汗毛孔,其他如皮肤水肿、间接烫伤等致命症状比之活活烧死好不了哪去。
鲁夏等人就在这样的火场中苦苦搜寻着幸存者,凭借着知识与经验,接连抢出四个遇险者。待到发现第五个人的时候,鲁夏的身边仅有一人可以背着出去了;他果断地命令那名消防官兵背人出去,自己向更深的火窟中走去。
随着氧气渐渐稀薄,鲁夏的双目呆滞的凝望四周,不论他心内如何坚如钢铁,这个时候生理的极限都已然不受精神的支配了。他恍惚地跌坐在地,感到阵阵窒息,皮肤的烧灼感使他相信——自己体内的水分已快蒸发待尽。
鲁夏不禁想到了“死”这个字,左边是“夕”,右边是“匕”,上面一横犹如方向标,仿如人这一生若不是善终便是恶死。
其实他挺讨厌这种宿命之说的,只是临了临了,以火吃饭的人,终归是死在火下了,而且是死在自己儿时生活过的地方……命,这就是命。他竟然回到了自己的家,这个儿时与湛江来朝夕相伴的家……
他瘫跪在灼热的土地上,双手拄去却猛然一震。
触手处竟是那个熟悉的木匣——就是他少年时曾经翻看过,里面藏着档案袋的木匣。
木匣虽然大部被烧毁,鲁夏却还是认得上面依稀可见的纹路;而和当年不同的是,那个木匣的下端竟然藏有一个暗格,暗格中还有个小小的铁匣子,若不是被大火烧去,他至死都不会知道这木匣中还另有玄机。
可是鲁夏真的支撑不住了,他喉咙冒着腥火,仿佛体内的血液都要跟着烧了起来,他抱着那个木匣仰躺在火墟中,心想不会再知道铁匣子里藏有什么秘密了,也许是湛江来的,也许是母亲的……
想到这,他忽然睁大了双眼,与此同时,面罩上滴水散落,周围的火势也渐渐褪去,一场罕见的暴雨由天撒下,一股股清凉爽劲的气息逐渐拂过他的身体。
鲁夏,竟命未该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