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近清晨的时候,湛江来的侦察连在一座公路桥前停下,因为他们看到了坦克,全连隐蔽在一侧树林中,他们在疲惫中挣扎着,可不幸还是发生了。
两个先头侦察兵踩上地雷动弹不得,很快就被一侧山丘上的敌火力点发现了,一排排的重机枪子弹把他俩打成了肉沫。
湛江来知道,这将是侦察连进入朝鲜以来第一场恶战。
侦察连一排的机枪班展开了火力还击,随后一排的两个班和二排绕到山丘下面迎击桥上的火力,而三排的两架60毫米迫击炮暴露在敌人火力点下动弹不得。
湛江来有点火了,这他妈的一脚踩进坑里去了!
他拎着老宋的脖领子往三排跑,冲着三排排长田顺年骂道:“你个王八犊子地!把山顶先给我轰平喽!”
田顺年外号田大炮,这时候全排都被桥上的机枪打趴腰了,哪还能架炮呀!这时听磨盘扯开嗓子喊:“坦克呀!妈的坦克!他们要开炮啦呀!”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就把二排的一个班炸没了!
临近的哄子蛋耳朵嗡嗡直响,没等缓过味来,身旁的几个人就被机枪撕成了碎肉;在林子里没出来的两个班慌不择路往桥上冲,可后脚刚支出去,前脚就踩上了地雷,二十来条汉子顷刻间就被炸成血雾,连一点骨头渣都没剩下!
湛江来红眼了,吼道:“枪嘎子!把山顶那个狗娘养的废喽!”
枪嘎子咬着腮帮子往有利位置跑去,一遛遛机枪子弹和流弹在他身后疯狂地蹦跳着,他翻滚着躲在一座大石后面,山丘上的火力点好像知道他的意图,排排子弹打得大石头火星迸射,他根本就探不出脑袋。
这时桥上的坦克开动了,耀武扬威地压过路障向他们碾来,湛江来知道一旦坦克进入我方接战点,里面的机枪就会把山丘下躲藏的士兵射成蜂窝。
这是全连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知道这个时候一个连长应该做什么,以他的驴脾气,老宋也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蠢事!
那一刻,全连的回忆定格在湛江来大步流星走向枪嘎子的一瞬之间,颇有神论的佛爷在那一刻看到了一个水火不侵的神!带着全连的保佑走向了枪嘎子——以至于山丘上的火力点都看呆了眼!在无数枪炮掠过湛江来身旁时,枪嘎子的耳朵似乎只听到了连长非常低沉的两个字——杀呀。
枪嘎子是在瞬间起身击射的,这也是湛江来以命相搏的赌注,他用命相信枪嘎子会在一瞬间精准射杀两个以上的敌人,那只要眨眼间的功夫。
他深信的,他做到了。
山丘上的射手和副射手眉心中弹倒了下去,而一颗炮弹却同时在两人身边爆炸了。
全连只是稍稍呆愣了片刻,突然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充斥了所有人的胸间,没有了山丘上的侧射火力,对于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而言,眼前的一切都是纸做的。
佛爷是全连的顶尖爆破手,虽然他事后才知道自己第一次炸掉了55吨重的重型坦克,可还是念念不忘那次桥头之战。
此次战斗结束后,三十八军一一三师三三八团的尖刀侦察连打通了前往球场的重要公路桥头堡,而损失大半的连队却只有一天的休整时间。
枪嘎子的钢盔被炸飞了,事后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而湛江来左眼的视力偏降,估计那枚炮弹还是带给了他些许伤害。
入夜的时候,三十八军大部已过了公路桥,湛江来从团长的吉普车下来后径直走向连队暂驻地。
老宋早就在桥头上等他了,等他走过来上去就是一拳狠的。
“你大爷的!上次怎么说的?不许你再搞个人英雄主义,不许你再胡来,你他妈的都当耳边风!俺是在师长面前拍胸脯打保票的,一定要把你改过来,可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随后老宋蹲下腰去,捂着脸就哭开了,他喃喃着:“当初你是一个团长,打呀打呀团没了,当了营长,营也让你打光了,好不容易解放了,到现在出来,你这是要把连也打秃了呀!”
“当初连里宣传老兵复员,你他妈一声不吭!抗美援朝一招呼,让俺劝回家的老兵又得让俺找回来,当时你他妈在哪呢?”说着,老宋就拍自己嘴巴,“俺他妈上辈子真是欠你的呀……不是人揍的事,都他妈让俺做绝了!”
湛江来捂着红肿的嘴巴,弯下腰搂住老宋,说:“兄弟,算我对不起你……”
那一夜,雪停了,全连一百五十二人,非战斗减员二十四人,战斗伤亡六十九人。
在这月光惨白的夜色中,有两个人睡不着。
书里乖双手拄着大脸问:“你说咯,他心里到底想啥子呢?”
哄子蛋撇了撇嘴,望着星星说:“你说谁哩?”
“湛大头呢,你说他是不是阎王爷下凡咯,连子弹都绕着他走呢。”
“不像……他是过劲的人儿,厉害地紧!”
“你啥时候跟的他?”
“辽沈战役地时候喽,你比我早,还不晓得。”
“那个时候饿,哪知道嘛是闹革命撒,我呀,也是比你早一点点,以前在国民党那边捞饭吃地。”
“我可不是,不过听说磨盘、老油醋和佛爷都和连长打过鬼子,那个时候他们十五六岁,满山打游击,厉害的紧!”
“欸?你们说谁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枪嘎子跑了过来,他往两人身前一坐,有点泄气,“子弹不好搞,盔头也炸没了。”
书里乖拍他的脑袋,笑道:“脑壳子还在呢,没得事。”
枪嘎子嘿嘿傻笑,从怀里掏出压缩饼干递给俩人,说:“你们知道不?连长有个毛病,总喜欢把死人的身子扒个精光,然后再把衣服给人家穿上,这事你们知道不啊?”
“晓得,磨盘说那是他们家乡的习俗,可爷就不知道哪个地方有这习俗撒。”
哄子蛋皱着眉说:“我死了可不想被他扒光光的。”
枪嘎子说:“他不扒自己人。”随后傻笑,“咱都一起洗过澡,谁没看过谁啊。”
他们在这嘀咕,却不知湛江来正在驻地后面,也就是公路桥东侧的分捡区翻尸体呢。
湛江来跟卫生连的士兵说,连里头西边去的弟兄想家,死在国外回不去,他想帮他们回家。
卫生连的人见他说得神神叨叨的,想了想就没拦他。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外乡鬼不认路,冰天雪地的,有个熟人叫他们回去,心里也算对得起弟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