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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三十八军尖刀“秃子连”(4)

那个时候不让点火把,湛江来就在帐篷里戳开手电筒,拿着热水毛巾,一个一个给他们擦干净。有炸零碎的,他就瞅哪个零件能接上,就凑合接上去。

“弟兄们……湛大头给你们擦干净喽,咱们早点回家,省的家里人惦记……咱们命不好,都赶上这时候了,你们先走一步,湛大头把事做完了,就找你们去……”

说着说着,湛江来就哭了,他蹲在一排排的尸体中央,脸埋进血污的毛巾中不住哽噎着,可他不敢哭出声,呜咽地像头孤独的老狼……

第二天一早,山里有些雾气,枪嘎子出来继续找他的钢盔,见磨盘在做俯卧撑,小孩子心性就上来了,骑上去就是一脚。

磨盘黑着驴脸把他摔下来,咯咯乐道:“小玩意儿,跟爷装是不是。”

枪嘎子傻笑着,问:“咱这是要去哪儿啊?”

磨盘光着膀子,一边套棉袄,一边说:“听连长的,他打到哪爷就跟到哪儿!”

枪嘎子没出声,低头摆弄着衣襟,磨盘看他心里有事就问:“你今天这是咋了?”

“没咋……就是昨晚听指导员说了一宿的梦话,心里不得劲。”

“他说啥了?”

“他说……他说连长早晚得把咱们打秃了——哥,连长能那样么?”

磨盘摸摸光头,瞅了一眼高升的日头,说:“甭听他糊咧咧,我跟连长十来年了,我死球了吗!”

枪噶子半信半疑,不过他还是相信磨盘,相信湛江来这个活阎王,哪怕全连剩下一半,他依旧信赖这两个人。

昨夜雪停后,天阴沉沉的,后来早上放晴了,却夹着北风,很冷。

老宋集合了半个连,看他们棉衣棉裤上湿漉漉的,血迹、油迹都未干,眼眶子里就又湿润了。

其实在抗大学习的时候,以前的老团长就说他不是个当兵的料,应该去写诗,可他没当真,后来身边的战友一个一个打秃了,他才觉得老团长的话说地没错。

一位诗人拿枪上战场,就常常掉眼泪,他看到自己的兵没吃的——哭;看到士兵冻得直发抖——也哭;湛江来常说,老宋这么多年是把小鬼子哭死的,把青天白日哭跑的。

所以他常想,自己的眼泪究竟淹死了多少人。

“指导员别哭,一哭准没好事。”扯火闪逗他。

“什么话!”老宋有点不好意思,他装作咳嗽掩盖自己的诗意,“虽说是在打仗,但文化知识也不能放下,在国内的时候学到哪里啦?谁说说?”

书里乖乐了,他说:“指导员喏,您把板子带上就好了,这时候来段山东快板解解乏多好。”其他人跟着起哄,完全忘记了昨日的激战。其实他们在战场上,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忘记,忘记别人,忘记自己,这样才不至缅怀于记忆所带来的伤痛。

斗士是矛盾的,要热情,又介乎于冷酷,老宋说,纯粹的战士就像一把燃烧殆尽的火把,冰冷的燃烧自己。

但老宋自己却不会燃烧,他如多数山东人一样,学不来冰冷,就如现在看着这些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站在寒风中的士兵,他感到他的心在备受煎熬。

所以他想法子把这个集合搞的温馨一点,但看起来适得其反。

在起哄声中,老宋唱了一段山东快板,虽然没有板子,但他的兵会拍手,而且配合得非常融洽,这在冰天雪地中颇显的几分突兀。

湛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一直如鬼魅一样在人们不知所云的时候突然出现,然后他把场上的大红人叫了去。士兵们有点委屈,还想让老宋来一段,但看到湛大头的双眼时,谁都没敢吱声。

湛江来让磨盘给大家找点吃的;野菜、压缩饼干、干面饼,什么都行,就是现在别烦他,因为他对老宋说,给他们补充的兵中午才能到。

“一个排?”

湛江来摇摇头,点了根中朝光荣牌香烟,吞云吐雾地说:“四个。”

老宋瞪着眼,有点结巴:“四个排!俺的祖宗,咱不成加强连咧。”

“美得你,就是他妈的四个新兵蛋子!”

湛江来悻悻地吐了一蓬烟雾,老宋呛得直流眼泪,他不知道是咳嗽还是叹气,说:“那你还等他们做甚?咱不是有任务了吗?直接抬腿走人呐!”

“你以为我不想,可这四个人里头有个朝鲜人,能做向导,来到这以后咱们冤枉路可没少走,现在本地人就是香饽饽,咱得把他吃住了,捂热乎了。”

“这你放心,其他的呢?”

“等他们来了咱就抬腿,团里下来的任务是不惜任何代价直插军隅里方向,我们还是先头部队,那三个补充来的带着电台,金贵着呢。”

“那我得提前跟田大炮打招呼。”

“去吧,我想静静。”

老宋看他从怀里掏出红皮日记,有些欲言又止,他哑了半天嗓子,还是回连里去了。

湛江来一手捏着铅笔,一手捏着烟,许久都没写出来一个字。他盯着那本日记,那褪去的红色依然触目惊心,他一直认为这是有着魔力的颜色,让信仰和执着都不可置疑。

当他终于写下入朝以来的遭遇后,踌躇了半天,才在末尾加上了一句话:今次我连阵亡之人,仍未有九虎纹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