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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胡家的“末路”(1)

1946年 内战打响,土改的风声越来越近,父亲从“妥协求生”变成“破釜沉舟”,他的每一个“自保”行为,都成了后来被枪毙的“铁证”。

村里来了国民党的工作队,父亲以为“跟着政府走就能安全”,主动请工作队的人到家里吃饭,摆了满桌的鸡鸭鱼肉。饭桌上,父亲喝醉了,吹嘘自己“县城有洋楼,村里有几百亩地,佃户们都得听我的”,还说“当年兼并狗剩家的地,是因为他家欠我的高利贷”……

内战愈演愈烈,抗日小学因为战乱停办,她在家跟着母亲学做家务,却每天都能听到父亲和伯伯的争吵。伯伯主张“把金银细软藏起来,全家逃难去东北”,但父亲坚决不同意:“我走了,这些地怎么办?我不信他们敢动我!” 他还变本加厉地催租,甚至把几户逃荒回来的佃户的地直接收了,分给了自己的亲信。

有一天,她路过村口,看到狗剩和几个穷孩子在墙上写粉笔字:“打倒恶霸地主胡宴青!” 她吓得赶紧跑回家,告诉父亲,父亲却冷笑一声:“一群毛孩子,成不了气候。” 他不知道,这已经是村民们积压多年的怨恨,即将爆发。

就在这一年底,共产党的土改工作队悄悄进驻村里,狗剩的父亲找到了工作队,把胡家的“罪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父亲兼并土地、放高利贷、催租打人、抗战期间囤积居奇……还带工作队找到了胡家藏在地窖里的金银细软和地契。

所有的矛盾集中爆发,她在抗日小学的经历、父亲的嚣张与狠辣、村民的怨恨,最终都指向了打谷场上的那一声枪响。

工作队在村里的打谷场召开批斗大会,父亲和伯伯被五花大绑地押上台,脖子上挂着“恶霸地主胡宴青”“反革命分子胡宴钧”的牌子。

狗剩的父亲第一个上台控诉:“胡宴青!你1942年收走我家的地,逼得我们全家逃荒,我老婆就是在逃荒路上饿死的!”

村民涌上台,有的说父亲逼死了自己的亲人,有的说父亲霸占了自己的房子,还有的拿出了当年父亲放高利贷的借条——这些“罪证”,很多都发生在她上学期间,她却因为“大小姐”的身份,一直被蒙在鼓里。

有人指着她说:“看!这就是地主家的大小姐,我们的孩子在地里干活,她却在学校里读书,用的是最好的笔墨,吃的是最好的点心!她读的书,都是用我们的血汗钱换来的!”

她被工作队的人拉到台上,和母亲、奶奶一起“陪斗”。她看着台下愤怒的人群,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看着水生惊慌失措的脸,突然想起了抗日小学老师讲的“人人平等”——原来,她一直享受的“特殊待遇”,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工作队宣读了父亲和伯伯的罪行:“恶霸地主胡伯衡,长期剥削农民,霸占土地,草菅人命,罪大恶极,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父亲被拉到打谷场的边缘,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她没有哭,只是浑身发抖。她看着父亲倒在地上,看着村民们欢呼雀跃,突然明白:抗日小学里的那些“新思想”,那些“人人平等”,最终指向的,就是她父亲这样的人。

她的世界,在枪声中彻底崩塌。她不再是胡家的大小姐,不再是抗日小学的学生,她成了“地主崽子”,成了被所有人唾弃的对象。

父亲死了,家产充公了,她和母亲被赶出来。无处可去的她们蜷缩在村郊的破庙里,靠娘给人缝补浆洗,勉强维持生计。村里的人要么对她们避之不及,要么冷嘲热讽,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更让她们绝望的是,村干部多次找娘谈话,说金花是“地主的女儿”,成分不好,要是想在村里立足,就得找个“根正苗红”的贫农嫁了。而他们推荐的人,竟然是水生。

“水生是贫农后代,他爹是革命积极分子,你嫁给他,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们娘俩。”村干部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金花的心上。

娘哭着劝她:“金花,娘知道你恨水生家,可我们现在实在没办法了。你要是不嫁,以后说不定会被发配到更远的地方,娘舍不得你啊。”

金花沉默了。她恨水生的父亲,恨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家,毁了自己的人生。可她也知道,娘说的是实话。在那个年代,成分不好意味着永无出头之日,甚至可能连生存都成问题。她看着娘憔悴的面容,看着破旧的茅草屋,看着窗外萧瑟的田野,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想起了槐树下的水生,那个穿着粗布褂子,眼神明亮的少年;想起了他递过来的桂花糕,想起了他说要种好多田的誓言;想起了公审大会上,他低着头,肩膀颤抖的样子。或许,水生也是无辜的?或许,他也身不由己?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吹进破庙,母亲咳嗽声将她拉回现实,母亲已经咳了很长时间了,撕心裂肺脸烧得通红。金花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最后一点发霉的干粮,眼神空洞。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就是一直在等,或是死亡,或是曙光,可是还有一丝希望吗?希望又能从哪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