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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夹缝中的少女(2)

有一次,老师让大家写“我的愿望”,她写“想回县城的洋楼,想再听留声机的声音”,而佃户的女儿狗剩则大大的写下“想让胡老爷把地还给我们家,想让爹娘能吃饱饭”。

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了狗剩的作文,说“这才是真正的爱国,先救自己的同胞,再打日本鬼子”。她低着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愿望”在别人眼里是“罪恶”。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不喜欢她,甚至在有意识的排挤她,唯有隔壁班的水生跟他们不一样,金花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总感觉他在默默偷偷的关注她。

记得有一次下课,其他同学都跑出去晒太阳了,金花生病了没去,爬在课桌上没精打采的。

“金花同学。”

一个憨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金花抬起头,看见水生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脸涨得通红,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水生?有事吗?”金花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疏离。

水生挠了挠头,快步走到她桌前,把搪瓷缸往她面前一推:“给,趁热喝。”

金花愣了一下,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麦香味扑鼻而来。里面是半缸热乎乎的炒面糊糊,上面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那是极其珍贵的猪油。

“这……这是你省下来的?”金花有些惊讶。大家的口粮都定量,水生平时总是吃得最少,干得最多。

“俺不饿。”水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俺皮糙肉厚,抗冻。这是俺娘临走前塞给俺的猪油,俺舍不得吃,给你补补。”

金花看着那缸糊糊,鼻子一酸。在这个陌生的、充满了艰苦和动荡的环境里,这半缸糊糊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温暖。

她端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生就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关切,仿佛她喝的不是糊糊,而是琼浆玉液。

喝完后,金花把缸子递还给水生,刚想说谢谢,却发现水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你的手……”水生皱起了眉头。

“没事,就是有点冻裂了。”金花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水生没说话,转身跑了出去。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

他把纸包塞到金花手里,低声说:“这是俺刚才去后山找的‘獾子油’,俺爹说这玩意儿治冻疮最管用。晚上睡觉前抹上,别沾水。”

金花打开纸包,里面是黑乎乎的膏状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动物油脂味。她看着水生那双满是泥土和老茧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水生,谢谢你。”她哽咽着说。

“别谢,别谢。”水生慌了,连忙摆手,脸又红到了脖子根,

那天晚上,金花躺在地铺上,手里攥着那个装着獾子油的纸包。窗外寒风呼啸,但她的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

她知道,水生对她的好,不掺任何杂质。就像这山里的石头一样,朴实、厚重,却能给她最踏实的依靠。

金花跟水生走得越来越近,水生常常时不时给金花塞点馒头,一根头绳甚至一些小惊喜,金花跟他说不用老偷偷给自己这些东西,自己父亲给自己留了不少金银首饰放在她的地下室,以后衣食无忧的;

日子就在金花和水生的形影不离中一天天过着,金花有时候也会幻想,要是以后带着这些金银嫁妆跟水生过日子,那也是极好的;虽不是十里红妆,但也是幸福踏实;

1944年秋收,家里发生了一件更残酷的事,佃户们因为旱灾交不起租,父亲让管家带着打手去催租,把一户佃户的锅碗瓢盆都砸了,还扬言“不交租就把人赶出去”。这件事传到学校,狗剩在课间指着她骂:“你爹是恶霸!我家的锅就是被他砸的!”大家都背后对她说坏话,”小地主婆,狗娘养的“水生没有参与他们的骂声,但是很明显的疏远了金花;

金花就这么一边坚强的忍受着同学的眼神,一边跟水生保持着一茶一饭的来往;

直到抗战胜利,村里开庆祝大会,抗日小学的学生要上台表演节目。她被老师安排和狗剩一起朗诵《黄河颂》,上台前,狗蛋偷偷对她说:

“俺爹说了,日本鬼子走了, next 就该收拾你们这些地主了。”

大会上,保长给父亲戴了“爱国乡绅”的大红花,父亲为了表功,抗战期间捐过几袋粮食,但台下的村民却没什么掌声,反而有人低声议论:“捐点粮食算什么?他收我们的租子,够他捐一百次了!”

父亲没听出弦外之音,还在台上意气风发地说:“以后要恢复生意,让大家都有饭吃!” 村民们的眼神却越来越冷——他们知道,父亲说的“大家”,从来不是指他们这些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