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进城的前一晚,她连夜给他收拾行李,把纳好的千层底布鞋、缝补整齐的粗布棉衣,还有烙好的玉米面饼子一一叠进布包,动作机械,没有半分不舍。他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讷讷地憋出几句话:“金花,我进城后,会好好干活,每个月都寄钱回来,你在家好好照顾孩子,别太苦了自己。”他的声音里,有几分笨拙的愧疚,还有几分对未来的茫然。她没抬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城里不比村里,凡事多忍忍,照顾好自己,不用惦记家里。”
她的冷淡,并非刻意,而是心里真的没什么波澜。于她而言,这个男人,不过是她改成分的跳板,是孩子的父亲,从来都不是可以依靠的丈夫。那晚的月色很凉,洒在土屋的地上,两人坐在炕沿两端,中间隔着长长的距离,沉默像潮水一样将彼此淹没,没有不舍,没有叮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水生就背着布包走了。她没有送他,只是抱着年幼的庆春,坐在炕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村口,心里没有半分空落,反倒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至少,不用再面对这个无话可说的男人,不用再在同一个屋檐下,演着一场没有感情的夫妻戏。
水生进城后,被分配到铁路系统做搬运工,活儿重、时间长,常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他也算念着家里的孩子,念着这份婚姻,从未忘记自己的责任。每个月发了工资,他都会第一时间跑到邮局,把钱寄回村里,托大队干部转交,钱数不多,也就几块钱,可在那个一分钱都能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几块钱,足够贴补家里的米面油盐,让她不用再带着孩子挖野菜、啃树皮,也能给孩子扯点粗布做衣裳,让日子勉强过得去。
那薄薄的汇款单,每月准时从市里寄到村里,成了她守着这个家的一点微薄底气。每次大队干部把汇款单送到她手里,她都会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心里没有半分温暖,只觉得这是这个男人应尽的责任——他欠她的,从来不是这几块钱,而是这一辈子的安稳,是她被命运裹挟着,不得不放弃的一切。
铁路工作繁忙,逢年过节也常要值守,尤其是春运的时候,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水生便成了村里“一年回一次家”的人。他大多是在腊月里,踩着年关的雪回来,身上裹着厚厚的寒气,手里拎着给孩子买的几块水果糖、给她买的一小包针头线脑,风尘仆仆,眉眼间满是疲惫。
回来的这十来天,是这个家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却也是最尴尬的时候。他会帮着她挑水劈柴、打扫院子,会抱着女儿,用胡茬蹭她们的小脸,逗得孩子咯咯直笑,可面对她,依旧是无话可说,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依旧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他会跟她说城里的新鲜事,说市里的马路有多宽,说火车跑得有多快,可她听得心不在焉,那些繁华与她无关,她的世界,只有这几亩薄田,孩子,还有数不尽的操劳。
这份短暂的热闹,终究抵不过别离的仓促。年一过,他便要揣着她连夜烙好的干粮、缝好的棉衣,匆匆返城。依旧是天不亮就走,依旧是她不送,只是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风雪里,心里依旧是波澜不惊。那点寄回来的钱,是他对孩子的责任,是他对这段婚姻仅有的支撑,可那薄薄的汇款单,终究填不满两人之间的隔阂,也暖不透她心里的寒凉。
他不在家的日子,家里的天,始终是她一个人撑着。孩子生病,她抱着孩子连夜往镇上的卫生院跑,深更半夜的,乡间小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地里的庄稼熟了,她一个人割麦、挑麦,累得直不起腰,坐在田埂上,看着空荡荡的田野,也会忍不住掉眼泪,可哭完了,擦擦眼泪,依旧要继续干;旁人的闲言碎语从未停止,她依旧要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活着。
那些难熬的日子,她无数次想过,如果没有这场婚姻,如果没有这个成分的枷锁,她的人生会是怎样的?可世上没有如果,她只能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她和水生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是城里和村里的距离,而是出身的鸿沟,是没有情分的婚姻,是被命运硬生生绑在一起的无奈。
她以为,就算没有感情,就算聚少离多,这个男人终究会念着孩子,终究会守着这份名义上的婚姻,可她终究是错了。这份靠着成分和责任维系的关系,终究在小雅出生后,彻底碎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她借了成分、守了多年的男人,会在她生下最后一个孩子后,彻底背弃了这个家,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绝境。而那些每月准时寄来的汇款单,那些一年一次的短暂归来,终究成了过往,成了这段无奈婚姻里,最苍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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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票了,查票了啊,都把车票拿出来一下”;
随着列车员声音飘过来,金花的思绪被拉回到了现在,她擦擦眼角的泪水,整理了一下情绪;
她似乎已经想到了最坏的解决办法,她这些年,在丧偶式的婚姻里把5个女儿独自拉扯大,从她们的成长到成家,这一路虽然不完美但是她足够坚强和坚定,岁月已经把让她打磨得千锤百炼,她孤立无援惯了,这一次,同样孤立无援的她必须站出来,
火车明天就会开到庆丽和庆红的城市,现代化的城市跟金花生活的村庄大不相同;第一次到这里,充满着喜悦和对庆红未来的期望,而这一次,充满的是对庆红的失望,是时候解决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