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高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清瘦的身板挺得笔直,眉眼间的清艳被书卷气衬得愈发脱俗。自小家境贫寒,土坯房漏雨的屋顶、母亲缝了又缝的补丁、常年不见荤腥的粗粮饭,都没磨掉她骨子里的孤傲。她爱读诗,笔记本上抄满了李清照的婉约、北岛的激昂,更写满了自己对乡野之外世界的向往;她偷偷学舞,没有老师就对着画报模仿姿势,田埂是她的舞台,晚风是她的伴奏,劳作间隙的片刻舒展,都成了对抗贫瘠生活的微光。
省艺术团来招生的消息,是班主任在课堂上宣布的。老教师推了推老花镜,语气里带着惋惜:“条件苛刻,要模样要功底,还要家里支持,咱们村怕是没人能去。”话音刚落,庆红的心跳就漏了一拍,指尖在课本上掐出深深的印痕。她知道,这是她离梦想最近的一次。
接下来的日子,庆红像丢了魂。白天上课,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变成了舞蹈动作的节拍,语文老师讲的《离骚》,字字都化作了旋转时扬起的衣袂;夜里,她躺在土炕上,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在脑海里一遍遍演练招生要求的基本功——下腰、劈叉、跳转,每一个动作都想得无比清晰,仿佛自己已经站在了省艺术团的练功房里,脚下是光洁的木地板,而非冰冷的土坯地。
她开始偷偷攒钱。把母亲给的零花钱一分分抠下来,把卖废品攒的几分钱塞进墙缝里,想凑够去县城考点的路费和报名费。每天放学,她不再直奔回家,而是绕到村后的山坳里,对着崖壁练习形体。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的身影在风中舒展、跳跃,汗水浸湿了蓝布褂子,贴在背上,像一层薄薄的蝉翼。她的膝盖磕破了,手肘磨出了茧,却全然不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考上,一定要离开这里。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模样是天生的,柳叶眉、杏核眼,皮肤虽因劳作带着健康的麦色,却透着难掩的灵气;舞蹈功底虽不专业,却有着野地里生长的韧劲,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更重要的是,她有对艺术的执念,那是支撑她熬过无数艰难日子的精神支柱。她在诗稿里写道:“身如蓬草随风摆,心似孤月向云开”,而省艺术团,就是她的“云开”之地。
可现实的阻碍像一座大山,横在她面前。首先是母亲。庆红的母亲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吃过没文化的苦,更怕女儿走“歪路”。在她眼里,女孩子家就该好好读书,考个师范院校,毕业后当老师,旱涝保收,或者早点嫁人,找个踏实的人家,安稳过日子。至于跳舞,那是“戏子才干的事”,是吃青春饭,靠脸蛋靠身段,等年纪大了,就一无所有。
庆红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敢直接跟母亲说。她知道母亲的脾气,固执、强硬,一旦反对,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她想先斩后奏,等拿到准考证,甚至考上了,再跟母亲摊牌。可路费和报名费还没攒够,离招生考试只剩三天了,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天晚饭,桌上依旧是红薯稀饭和咸菜。庆红扒拉着碗里的红薯,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亲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皱了皱眉:“你最近怎么了?上课走神,放学也不着家,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庆红的心猛地一跳,放下碗筷,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娘,省艺术团来招生,我想去考。”
母亲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考什么考?艺术团?那是什么地方?一群不务正业的人,靠卖笑卖艺混饭吃,你丢不丢人?”
“娘,不是你想的那样!”庆红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那是正规的艺术团,考上了就是正式编制,能当演员,能跳一辈子舞!”
“正式编制?”母亲冷笑一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不屑,“跳舞能当饭吃吗?这就是青春饭,你现在年轻,有模样有身段,等人老珠黄,谁还看你?到时候你怎么办?还不是得回来种地嫁人?你看你姐姐,哪个没有正式工作,哪个拿着青春赌明天?“
“我不会的!”庆红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我喜欢跳舞,我能跳好,我能靠这个闯出一片天!娘,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想离开这里,想过不一样的日子!”
“离开这里?”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尖利,“你想离开这个家?嫌家里穷,嫌娘没本事,是不是?我告诉你庆红,别做梦了!好好读书,考个师范,毕业后在学校里教书,安稳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我不喜欢教书!”庆红猛地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我喜欢的是文学,是舞蹈,是那些你不懂的东西!娘,你一辈子被困在这片黄土地里,难道也要我跟你一样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中了母亲的心。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我被困在黄土地里?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供你读书,我起早贪黑地干活,冬天去河边洗衣裳,手冻得像胡萝卜;夏天在地里割麦,中暑了也不敢歇……我容易吗?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安稳,不想让你走弯路,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
庆红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语气软了下来:“娘,我知道你辛苦,可我真的不想放弃这个机会。这是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你就成全我吧。”
“成全你?”母亲抹了把眼泪,语气又变得强硬起来,“我告诉你,想都别想!那艺术团就是个火坑,进去了就毁了!我绝不会让你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