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些日子里,刘德三一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兴奋。一个礼拜后他操持着给长子办了一场简单的婚事。这是刘家小院近三十年来首次盈荡起热闹喧嚣的气氛,这种几将被淡忘的喧闹气氛鼓舞起了刘家人所有的热情,欢声笑语暂时冲淡了盘绕在刘德三心头的阴霾。他精心策划的这场婚事虽然简单却又不失红火,最重要的是该来的客人都来了,该上的份子钱一个都没落下。刘德三请南村的媒婆张桐芽和对门的王骡子过来帮忙,风箱咕哒咕哒地拉,锅铲刺啦刺啦地响。院子里飘绕着饭菜的香味儿,小院里聚满了亲朋好友。刘德三亲自拿着账本满院子转悠着查人数记账目,来客上的份子钱只能比原来他给他们的多,不能比他给他们的少,上少了的他会亲自点醒补上,没来的客人他会嘱托王骡子赶着他家的驴车去请。在刘德三地精心策划之下,刘光玉的婚事刨除所有开销还结余了两枚大洋。刘光玉现在早就是两个娃子的爹了,刘德三现在也是两个孙子的爷爷了。大孙子木生两岁,二孙子水生还不到一周岁。

此时的刘德三仍然蹲在南门石狮子的旁侧,他已经坚持在这里蹲守了一年多了,其目的也很明显,想再给幺子刘青玉也白捡个不花钱的媳妇。可是像马兰花那样的好事可是可遇不可求,到现在了他依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德三有三个儿子。当年他给长子刘光玉在这里捡了个媳妇,如今又急着给幺子刘青玉踅摸媳妇,似乎对次子刘汉玉的婚事不放在心上。难道他不喜欢刘汉玉?实则不然,三个儿子当中其实他最欣赏的就是次子刘汉玉了。刘汉玉从小就喜欢打架,经常把一群比他大的孩子打的哭爹喊娘。刘德三瞅着刘汉玉经常联想到他爹刘铁拳,这个二小子太像他爷爷了,祖孙俩长得想象不说,就连脾性也几近相同,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愣种儿。刘汉玉爱招惹是非,为此刘德三也是伤透了脑筋。前些日子刘汉玉突然又失踪了,自此音讯皆无。刘汉玉不在家,刘德三想给他踅摸媳妇也找不到人影。

夕阳如血。刘德三映着夕曛瞅着村西的棺材岭发呆。岭上立着一个身形矮驼的汉子,汉子大开着双腿,一轮大如磨盘的夕阳正搁置在他的头顶上,把他的身形通染了一层闪闪的金光。此时,一曲浑厚高亢的唱腔传了过来:

娘站土岭望北方,风吹辽原摇金粮,黍谷随风三尺浪,皇天厚土益北乡。

雄壮汉子抬轿杠,花轿颠出青纱帐,高粱红透二姑娘,满脸娇羞醉红妆。

娘啊娘,儿子跪着你金衣裳,天苍苍野茫茫,一曲益北腔。

娘啊娘,儿子听着你高声唱,甩锄头挺长枪,魂魄系原上。

刘德三听得出来,这是益北腔。口埠村的人大都会哼唱这首沉腔。遒劲有力的益北腔从汉子破锣般的嗓门儿里吼嚎出来,其穿透力不啻于殡礼匠人朝天鼓吹的长筒大喇叭,颤颤悠悠地在平原大地上扩散。刘德三像乌龟一样伸了伸缩在衣领里的脑袋,向着棺材岭的方向张望了一阵子,又快速把脑袋缩到了领口里。很显然,益北腔引起了他的注意,却并未唤起他的兴趣。刘德三不喜欢“益北腔”并不代表着他不喜欢益北乡,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挚爱着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土地,他在口埠村生活了半个多世纪,对益北乡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

刘德三缓缓地探出了脑袋,开始打量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先扭头向东望去,目光触及,是一座浑圆高耸的大坟冢。冢堆高约二十丈,直径上百丈,伫立在口埠村东南方的坡地里,看上去颇为醒目。益北乡皆为平原地带,视野一目千里,有这么一座硕大的坟冢实属另类。口埠村人称这座大坟堆为:东冢。

东冢杂草丛生荆棘遍布,岭上孤立着一棵松树。老松枝叶繁茂造型奇特,本是一根所生,却离地一尺之上分为两岔。两岔树冠其形各异,恍若两个人形。前面一枝云髻高挽,形似一个老妪,后面一枝很像一个身魁体健的壮汉。壮汉躬腰跨步,伸出两只胳膊死死地掐住了前面老妪的脖项,此树便有了一个形象的名称:掐脖树。很久以前,紧挨着掐脖树竖起了一面大旗。自从冢子岭上竖起了这杆大旗之后,便没有人胆敢再踏足那里了。大家伙儿都知道,那是土匪头子史大当家树起的大旗。史大当家可是个狠角色,没人敢招惹他。

紧挨冢子岭西侧有一大片槐树林,槐林地比四周的地面凸出了将近三五尺,其形仿若一匹昂天嘶鸣的马首,被称为:烈马地。烈马地坑洼遍布荆棘丛生,其间疏散着几座茅草遮掩的土坟头。刘德三眺望着烈马地的时候,眼前朦胧出一副绝美的画面:每年纯阳时节,烈马地的槐树尽皆开花,槐花熟透,树冠缀满琼白。春风轻拂,树林里荡起了“麦月飞霙”的迷人景致。

刘德三收回遐想,脑袋缓缓西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洼地,这片洼地被称为:蛤蟆窝。此时正是皋月初交时节,仅次于冬闲的夏闲歇伏期已经拉开了帷幕,蛤蟆窝地便被这个季节渲染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景。麦粮刚刚入仓,空气中还残留着沁人肺腑的麦香味儿。坡地里套种的禾苗儿昨天刚吃了一场透雨,如今颗颗饱满地挺立着,向广袤的黑土地肆无忌惮地展示着勃勃生机。一条两尺多宽的东西土路横穿过蛤蟆窝地,一直连接着两公里之外的赵铺村。土路南侧有一座孤立的大土岭,此岭虽然比不上东冢大,却也有十几丈高。土岭本来是春秋战国时期遗留下来的一座瞭望台。人们为了填整这片蛤蟆窝洼地,上千年来一直贴着岭根挖土,锲而不舍地把土岭挖成了现在这种四面陡峭的造型,远望上去仿若一口巨大的棺材,于是这道土岭也有了一个形象的名称:棺材岭。也就是所谓的:西棺。早些年刘德三曾经攀爬过西棺观赏过风景,美不胜收。东望,口埠村的村貌一览无遗,排排茅舍鳞次栉比;西望,远处赵铺村的村廓清晰可辨,绿树茅舍,白影黄墙。

刘德三扭身北望,目光穿过笔直的集街一直望到了北首,依稀可见一座庙堂。刘德三小时候听爹讲过关于那座庙堂的历史。庙堂始建于乾隆年间,说起来也是有些历史渊源了。他曾经去庙堂祭拜过,所以对那里颇为熟悉。庙堂占地并不大,九尺多高的青砖砌墙,庙顶上甃着一排排的小青瓦。庙顶的四角探出了四根挑翅,每根挑翅上凌空垂挂了一个铃铛。那些铃铛甚是轻巧,风吹铃摇,和着庙堂口老槐树上悬挂的一口生铁钟的响声,叮叮铛铛,其音脆响。因此,乡民们也送给了庙堂一个形象的别称——铛铛庙。也就是所谓的:北庙。北庙内供奉着一尊武圣关公像。这尊关公像是用青石雕刻的,制作工艺极其粗糙,五官面目都模糊不清。它的下颚与膝盖之间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涂画着一条条的墨线,这块涂画着墨线的石板便充当了武圣的三尺美髯。北庙前面有一樽生铁铸成的大圆鼎,是专门供乡民们焚纸烧香祭拜用的。圆鼎内终日烟雾缭绕,香火不断。

刘德三将口埠村望了一个整圈儿,最终收回了目光,伸手抚摸着身侧的这根圆木柱子出了神。他身处的这个位置称之为:南门。南门较之北庙所建的年代晚了些,两根一抱多粗的朱漆圆木分立于集街两侧,其上横挑着一块绿漆牌匾。牌匾上写着两个鎏金大字:口埠。木柱底部各压着一个石鼓,石鼓上线雕的青龙比较精致,再衬托以线条流畅的祥云纹路,看上去栩栩如生。每个石鼓前各杵着一樽石狮子。石狮子有三尺多高,雌雄一对,都大张着嘴巴,嘴巴里却都没有牙齿,像是被什么人砸掉了。实则不然。益都县城里的八旗驻防城的宁齐门也有这么一对石狮子,造型大同小异,只不过比这里的石狮子大了许多,那对石狮子也同样没有牙齿。据说那是当年的雍正帝钦点凿制的狮子形状,故意不留口中尖齿,其目的就是警示驻防城里的旗民要睦邻乡里,不要鱼肉百姓。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青州府的石狮子便都变成了这种形状。

正如是:

丰腴茕冢浴春风,霭笼掐脖松静。蛤蟆窝孑西棺冷。逶迤漠东西,夕曛村廓景。

冰轮南枋冷画屏,风饕烈马纷霙。武圣庙堂银角铃。长街贯南北,遥遥相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