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上托着的那轮红彤彤的残阳终于裹进了袅袅的炊烟里。吼腔的汉子早就不见了踪影。天色已经不早,刘德三琢磨着也该回家了,他慢腾腾站起了身子,掸掉沾在屁股上的尘土,顺着集街向北踽踽而行。街上聚满了纳凉的人群,这样入伏酷热的天气,大家伙儿都愿意躲在树荫里摇蒲扇拉闲呱儿。都三三两两地席地而坐,屁股底下垫着一只千鞋,脚丫子底下垫着一只千鞋,地面上画着一个个形状各异的棋盘。棋盘上摆着石子或者树枝之类的棋子儿,下着诸如五虎、四顶、马虎逮羊之类的对弈游戏。也有好事者围坐一圈儿,饶有兴趣地听着见多识广的买卖客讲述着外面的世界。那年中国确实发生了许多值得说道的大事件:朱毛率军打赣西,蒋介石召开全国代表大会,大总统孙中山逝世……不过大多数人对这样的话题并不感兴趣,他们更愿意聚在一起胡聊乱侃插科打诨,抑或是静静地聆听着蛤蟆、金蝉、蟋蟀此起彼伏的交响曲儿。对于一个庄稼人来说,没有比这更美妙的音符了。
烧纸铺的掌柜娄驼子正夹在人堆里听人讲故事,发现了从身边走过的刘德三,笑着打了声哈哈:“老三哥!看来今天又是白等了一天啊!”刘德三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之意,白了他一眼没搭话。娄驼子继续戏谑道:“你这个玍古鬼啊!天天净琢磨那些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娄驼子之所以称呼刘德三为玍古鬼是有来头的。刘德三的吝啬在口埠村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关于他吝皮的事儿数不胜数,最典型的当属他“出恭插黄饽”的那档子事儿。这个典故在口埠南北两村广为流传,妇孺皆知。
去年严月的某日早晨,天空飘扬起了鹅毛大大雪。刘德三特意蹬上了平常舍不得穿的黄皮乌拉,挑着尿壶担子踩着一尺多厚的浮雪出了门。今天他有两桩事要办,一是往冢子岭田地里倒尿壶,二是顺便去三元朱村的亲戚家里喝喜酒。那时候家家户户的门侧都堆着一坨或大或小的渗坑,专门用来倒尿液。刘德三家门口也有一坨渗坑,却很少用,他总是一大早就把尿壶担子不辞辛劳地挑到田地里去。用他的话说:庄稼也喜欢喝新鲜的汤汁,和人的肚子一个脾性咧!
刘德三挑着尿壶担子顶风踏雪地出了门。他先来到了村东的冢子岭田地,蹲着身子不惧寒冷地徒手拨开了一大片浮雪,将尿液均匀地泼洒在了萎蔫稀疏的麦苗儿上,又将尿壶担子埋藏进了厚雪之中,继续迈开步子向着三元朱村赶路。快要走进村口的时候,突然感到肚子疼痛不已,而且觉得便物似乎马上就要喷泻出来,即使是如此,刘德三依然紧咬牙关强忍着肚腹的翻搅疼痛,他真的不想把便肥就这么随便浪费了。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便迅速跑下了路边的沟底,以极快的速度解开扎腰带,迅速抹下了裤子,几乎是刚刚蹲下身子,就传来了一阵噗噗乱响。刘德三长呼了一口气,顿觉身心舒爽。
刘德三行恭完毕回头瞅着那坨冒着热气的便物一步三回头,终究是恋恋不舍,他还从没开过把这么上等的便肥浪费到别人田地里的先例。那一刻他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想法,他要把它带回家。他担心自己喝了喜酒折回来时,飘落的大雪会覆盖了便物,那时候怕是就找不到了。怎么办?他愁眉苦脸,突然发现不远处长着一棵小树,便快步走过去折了一根枯树枝,又走到那坨便物跟前,将枯枝插在了上面。刘德三望着那根挺立的树枝心中窃喜,这回儿好了,有这么个记号,就不怕找不到了。他做完了这一切,这才乐颠颠地走了。刘德三喝罢喜酒回家,特意路过他行过恭的那个地方,见那根做记号的树枝依然挺立在那里,便物却看不到了,其上覆盖着一层厚雪。他双手紧攥住树枝使劲往上拔。隆冬时节天寒地冻,树枝与便物早就被冻结在了一起,两者便被他一并拔了出来。刘德三盯着树枝那头的便物心中窃喜,正愁怎么带回家呢!如今倒是方便了。
刘德三将树枝提在手里乐颠颠地往回走,正遇到同村的媒婆张桐芽去冢子岭地里倒尿壶。她看着他手里提着的貌似笊篱一般的物件心生疑窦:“三哥,手里拿的啥啊?”刘德三盯着张桐芽憨憨一笑:“黄面饽饽。”张桐芽将信将疑,放了尿壶担子凑过去满脸疑惑地仔细端详,端详了好一阵子才明白是咋回事儿。她朝着他狠狠瞪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扭着肥大的屁股转身走了。刘德三紧跟其后故意挑逗:“张铜牙,想吃吗?想吃我可以送给你,带回家放到篦篾上蒸蒸,保准好吃。”张桐芽走出老远忽然想起忘了挑尿壶扁担,又疾步返回原处,将担子重新搭上了肩头,扭头瞪着刘德三大声咒骂道:“你这个玍古鬼啊!天底下没有你不能做的事儿,没有你不能说的话,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张桐芽了然刘德三的脾性,所以并不跟他一般见识。张桐芽那是什么嘴,不消几日,刘德三“出恭插黄饽”的事便在口埠村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刘德三的家在牌坊之北相去八百米左右的集街东首,一座墼砌土墙茅草遮顶的低矮草屋。刘德三站在院门口,瞅着眼前的这座茅舍陷入了沉思。茅屋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细数年月或许比南门的历史更悠久,但这并不妨碍刘家人在这间简陋的草舍里娶妻生子世代繁衍。刘德三降临到这个世界就一直为了这张嘴忙活。小时爹给他忙活,长大后他自己忙活,成了家后他又为了一家老小忙活。如今已至知非之年,他终于忙活明白了一个道理——过日子,填饱肚子才是天道。
刘德三站在院门口长嘘短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为了自己当下窘迫的生活而叹息。婆娘生了小儿不到一年就患病辞世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未曾续弦,并不是娶不上,只是不想娶。婆娘给他扔下三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得劳心苦力地养活他们,哪有心思再去找个女人。他是这么想的,这么多年鳏寡独居也是这么做的,他抖着脑子里所有能听到响声的钢镚儿过日子,这些年既当爹又当妈,总算把三个儿子拉扯大了。
刘德三迈步走进了堂屋,刘青玉早就做好了一道拿手好菜——烧麻雀,坐在矮桌旁等他就坐。刘德三瞅着桌面上摆着的烤麻雀使劲儿咽了口唾沫。有佳肴怎么能缺了美酒呢?这个时候他特别想喝一口,而且只喝“益北红”。他躬腰抠开了炕壁上的一块土坯,露出一眼黑洞洞的炕龛。炕龛里放着一个酒坛子。这个酒坛子看上去应该有些年头了,周身泛着黑黝黝的光泽,坛口上还系着一根宽大的红绸。炕龛里珍藏的这坛酒叫“益北红”。
说起益北红还颇有一番渊源。这是刘德三的爹刘铁拳留下来的。刘德三还有两个哥哥,那年他跟着哥哥们攀爬村西的棺材岭,大哥和二哥在岭顶打闹,不慎失足双双跌落下了土岭,当时就毙了命。刘德三跑回家喊来了娘,娘俩用木轮车把两个哥哥的尸体推回了家。第二天就把两具尸体埋在了冢子岭的老坟地里。娘俩忙活这一切的时候,爹不在家。那时候爹天天在外面跑,很少回家。谁也不知道他忙些什么。
埋葬好两个哥哥的当日黄昏时分,爹突然回来了。娘哭着把两痛失二子的事情告诉了他。爹听了当时就目瞪口呆,嘴唇颤抖泪水直流,爹把刘德三揽在了怀里,哽咽着说:“三儿啊!爹可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了!”娘也抱着刘德三痛哭了好一阵子,情绪有了些稳定之后,才盯着爹说:“铁拳,有个事儿我得告诉你,今天下午那个人又给你送酒来了。”爹的表情蓦然间变得有了些紧张,盯着娘问:“是不是徐集村的唐掌柜?”娘点了点头。爹急着问:“酒呢?”娘不紧不慢地说:“不着急。等我做好了晚饭,你再喝。”,爹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语气变得无比焦躁:“喝什么啊喝,快给我搬出来。”
娘察觉出了爹的愤怒,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她抠开了炕壁上的一块土坯,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炕龛。那坛子酒就藏在这个炕龛里。娘刚刚把酒从炕龛里搬出来,外面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站在了屋门口。从面相上看那人得有小三十岁的样子,但身形更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躬背驼腰,后脊顶着一个大罗锅。刘德三认识他,这个人姓益名儒之,赵铺村人氏,他父亲益长卫还有徐集村的唐一蔵,跟爹都是八拜之交的兄弟。侏儒盯着刘铁拳张口气喘地说:“叔,不好了,清兵把我爹抓走了。”刘铁拳顿时变了脸色,问他咋回事儿。侏儒神色慌张地说:“我爹叫我来报信,要你抓紧逃走,他还一再嘱咐,要你保存好那坛子酒,千万别让辫子兵搜了去。”刘铁拳应了一声,回头看着婆娘说道:“他娘,把酒藏好,我先出去躲躲。”娘急着往外推他:“我知道,快走!快走!”刘铁拳转身出了屋门,刚刚跑到院子,就被随后赶来的辫子兵堵住了。很明显,辫子兵兵分三路同时出动抓人,唐一藏他们三个人一个都没跑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