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儿终是不了了之了,刘青玉也因此辍学,不入学堂正遂了他的心愿,整日下坡干活儿,一有空闲就握着皮弹弓练准头儿。来良贵又笑嘻嘻地找到了他:“青玉哥,我还想跟着你学习打弹弓。”刘青玉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可不跟你玩了,挨了我爹的两顿皮鞭子,哪一次不是你告的状?你小子不地道啊!”来良贵自知理亏,也不做任何解释。从那天开始,两个人的交情算是到头了。

那段日子刘青玉过得很逍遥,拿着弹弓走街串巷,收获总是颇丰,他也很是自鸣得意,经常将打来的鸟雀用细绳绑了腿脚悬于脖项,很像个脖子上挂着大念珠的头陀,因此得了个绰号:刘头陀。

刘头陀将打来的鸟雀烤熟,爹会大方地倒两盅益北红酒,爷俩就着麻雀喝酒。在那个饭食都吃不饱更难得见荤腥的年月里,有这样的美味儿是一种极度的奢侈。刘青玉扳着指头给益北红掐着年月,它就像是铁拐李的龙头拐杖上悬挂的酒葫芦,琼浆玉液似乎永远都喝不完。酒坛子其实并不大,只是爹把每次喝酒的量控制得恰到好处,鹌鹑蛋般大的酒盅每次只喝一盅,嘴巴张大点儿吸溜一口就能下肚,爹便教他舔酒。舔酒是个技巧,也是门学问,用爹的话说叫“品”,刘青玉不得不佩服爹的本事。爹说,这可是你爷爷“握拳头”的时候留下的念想,咱们得慢慢品。”

口埠村的两大家族赫赫有名。排在第一位的是北村董家,其次是北村祝家。

董家稳居口埠南北两村第一大家族的地位多年来无可撼动。董仁周不但身居口埠村保长之位,还经营着一家偌大的米铺,他儿子董武私设赌窖,也是日进斗金。当时民国政府禁令赌博,可董仁周手眼通天,自从靠上了益北区总区长吕信这个大靠山之后,他家的赌窖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只要按时上供,自不会有人找他的麻烦。

口埠村第二大家族便是祝家。祝家掌柜祝世交做的一手好木工活儿,做成的木车轱辘更是享誉八方。早些年祝世交的爷爷是开棺材铺的,生意做得非常大。后来他便把手艺传给了祝世交的爹祝福生。祝福生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没用了几年就把老一辈留下来的祖产全都败光了,祝世交的娘也被他活活气死了。世交娘死后的第二年,祝世交亲眼看到一帮讨债的人闯进他家里,当着他的面儿把爹按在地上拳打脚踢。那些人下手没轻没重,把爹打得只剩下了一口气。爹临死的时候终于幡然醒悟,流着泪说教祝世交。他说自己活不长啦!传承祝家手艺的任务就靠你了。你也别做棺材行业了,做那个没有前途,贫穷人家都用不起,舍不得花费几个棺材板儿钱,你还是改行做木车吧!做木车更有前途。

祝福生说得没错。木车可是生活中的必需品,兵马驶载、商贾调运,夏收秋获、粮米入囤,成婚下礼、出门串亲,又有哪一项离开车辆的运载?祝世交苦心孤诣,硬是把生意做得红火了起来,特别是“祝记车轮”的名号更是远近驰名,成了响当当的硬招牌。但凡提及,那可都是伸着大拇指赞不绝口。祝记车轮用料精挑细选颇为考究,全部采用无疤结的上乘红枣木精制而成,轱辘通体没有一枚铁钉,都用铆榫扣压而成,轮圆不差分毫,做工甚是精密。用它安装的各种车辆,即使盛载上吨的货物,依然如履平地。

祝世交依仗着祖传的木工手艺赚钱,把宅邸建造的豪奢气派。青砖碧瓦的挑翅门楼,虎头瓦镶嵌的波浪形墙头,踏进门楼迎面便是一座青砖到顶的影壁墙,墙前面栽了一大片泼势的拔节竹。竹子有一丈多高,竹春时节,竹叶愈发浓郁黑亮,茂密的叶子铺遮着影壁墙墙头。北望是一长遛东西走向的大瓦房。影背墙后面种着一棵凤桂树。正是桂花绽开的时节,金黄的花朵竞相绽放,团团簇簇争奇斗艳。

祝世交育有四子二女。大女儿丹桂,前不久嫁给了辛家村的包子匠杨丰智;次女凤桂尚未婚配。四个儿子分别唤作金桂、银桂、铜桂、铁桂。除了垂髻之年的铁桂仍在学堂就学外,其余三子都在家跟着祝世交学木匠。

此时的祝家大院嘈杂不已,乒乒乓乓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一帮年轻的后生们分散于院子的角落,正各自忙着手里的木工活儿,有的推木刨,有的凿铆口,有的弹墨线……每个人都专注着手里的活计。

祝世交一手握着长烟袋,一手满攥着一盏紫砂茶壶,走走停停,正给徒弟们指点着手艺。他敞门收徒,如今出徒的弟子少说也有几十人。凡是从他这里出去的,打着“祝木匠”的旗号,做出来的木制品没有让人不满意的。祝世交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学徒须交五块大洋,教徒授艺三年为限,还得看学徒者是不是做这个的材料。感觉学不出手的,退钱走人,毫不留情。他很注重“祝木匠”这块老字号招牌,所以也是悉心授艺,毫不保留。

祝世交在院子里转了一大圈儿,把徒弟们挨个打量一番,于堂屋门口站住身子,倒背双手瞅着一个正拉着木锯的后生眉头紧锁,这个后生便是口埠村保长董仁周的公子董武。董武身为董家独生子,家中产业无数,按说没必要跑到祝家来学这门子手艺。董武到祝家学手艺其实是另有所图,他对貌美如花的祝凤桂情有独钟,早被她迷惑得神魂颠倒,每日不看上一眼就觉得魂不守舍,所以他跑到祝家学艺纯粹是为了祝凤桂而来的。董武在祝家学艺已有半月,每日里都能看到心上人祝凤桂,跟这个比起来,那五个大洋的学徒费又算得了啥。董武对祝凤桂可以说是痴心一片,不过他这份执着劲儿属于“剃头挑子一头热”,平日里祝凤桂根本就不拿正眼看他。

董武长着一对斜愣眼,连正光都不走的眼神,如何能做得了这般细密的手工活?其实祝世交也明白这小子来学手艺的真实意图,收他为徒实属无奈,既然自己开门收徒,又有什么理由将他拒之门外呢?况且他爹董仁周还是口埠村的保长,可是得罪不起。祝世交琢磨着,董武在这里混天熬日头,满够三年打发走了也就是了,所以精湛的手工活从来不让他做,就让他锯锯木头打打杂。岂料这小子连锯木头都是问题。

此时的董武正一只脚踩着顶在长条凳上的方楞木,双手拉着一把铁锯,眉眼歪斜,看上去表情吃力。看似他面对木头,实则目光全瞥在师父那里。他见祝世交犀利的眼神瞅他,走锯的频率也愈发杂乱无章,重拉一锯轻拉一锯,愣把锯口拉成了斜面。

“别锯了。”祝世交狠狠吼了一声。这小子被祝世交的嚎吼吓得打了个激灵。他挠挠头皮,不好意思地朝着祝世交呲牙咧嘴地笑了笑。祝世交怒哞哞地说:“董武,半月就学这么个手茬儿?连锯都不会拉?”董武嬉皮笑脸:“师父,可能我就不是干这个的材料,嘿嘿!”“那你是干什么的材料?难道只会耍钱?”祝世交将烟袋往腰里一插,茶壶往凳面上一放,随手抓起木锯,“过来,好好看着。”董武乖乖地看着祝世交手里拉锯的把式。祝世交边拉边说:“这拉锯不是让你用蛮力。身子要端正,眼睛要直视,手腕要凝力,要的是你的走心。”说着话的工夫身子几个仰俯,把胳膊粗的方木锯成了两截。祝世交把木锯往长凳上一放,扭身走了。

董武走到长凳跟前,朝着祝世交的背影扮了个鬼脸,重新摆好架势,歪歪扭扭地拉起了木锯。他貌似直面方木,目光却把南墙根的一幕情景看得清清楚楚——那里有棵凤桂树,桂树底下立着一个窈窕女子。那女子俏脸颊红,楚楚动人,白底蓝花的夹衣凸显着她玲珑的身形,高竖的衣领紧束着她狭长纤嫩的粉项。正是祝世交的二女儿祝凤桂。

祝世交走到院子正中的竹躺椅上倒了下来。躺椅前后摇晃发出嘎吱吱的声响。他将紫砂壶嘴探进围满胡须的嘴巴,瘪着腮帮使劲嘬了一口,享受地吐出一团热气,又将烟嘴咬在嘴巴里狠狠嘬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祝世交长着一对鹅蛋般大的招风耳,听觉亦是极其灵敏。他的耳朵微微抖动,听着身侧各个方位传来的刨钉凿卯的响声,夸张地翕动着鼻翼嗅着院子里散发的浓郁的木香,脸上荡漾着陶醉的神情。在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一堆堆的方木,以及打造成品的木轮车、躺椅、红木柜、风箱,才是他生命的全部。

茶壶很小,嘬了几口也就底朝天了。祝世交回头朝着内屋喊一声:“孩他娘,续水。”屋里走出一个小脚的女人,此人便是祝世交的婆娘——祝孙氏。祝孙氏手里提着一把热气腾腾的生铁水壶,走到祝木匠身侧,两手攥着铁壶把手,欲将热水倒进祝世交高举着的紫砂茶壶里去,却是倒得急了些,热水正溅在祝世交的手腕上,烫得他浑身一抖,茶壶亦随即打了一个激灵。他急躁躁地唉呀了一声,眼睛盯着祝孙氏一瞪:“你个臭娘们儿,想烫死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