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祝世交像是吃了枪药,逮谁冲谁叫嚷,显然还没从刚才教训董武的那份闷气里收回情绪。祝孙氏看出了他心情不好,所以也不搭话,只是稳住铁壶,重新对准方向,壶嘴里的水流画了一条优美弧线,缓缓射进了茶壶口。祝世交瞅着婆娘转身进屋的身影,嘴里仍恨恨地咕哝:“不长眼色,一辈子不出茬的娘们儿。”他形态慵懒地举起茶壶,咬住壶嘴轻轻吸溜一口,吧嗒吧嗒嘴皮子,旋转脑袋向东望去。东厢房北边有一座草席遮顶的简易仓库,里面堆积了不少已经做好的木质成品。房门口叠压了一大摞木轮车轱辘,还有四五个刚刚做成的木风箱。

车轱辘和木风箱两大物件一般由祝世交亲自来做,他觉得交给谁都不放心。他想这辈子或许不会有人能超越他的手艺了,但是蹲在东厢房门口正忙碌着的那个后生却打破了他的这种想法。他叫李政泽,赵铺村人氏,一十有八,长得浓眉大眼,身材高大魁梧,面相俊朗。这小子头脑灵活,一年前投到祝世交门下,好像是天生做木匠的材料,只须半年已然学得了木工的精髓。一个月前祝世交把车轱辘和风箱的差事交给他去做,这小子做得又快又好,做出来的成品比起自己做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也正是李政泽的出手,才让祝世交有了现在这份品抽烟的闲情逸致。

祝世交还记得他来拜师的一幕情景:去年凤桂盈香时节,院门口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眉清目秀的小伙子,说是来学做木工的。祝世交说想学手艺须交五块大洋,小伙子一脸愁苦,说拿不出这么多钱,祝世交欲赶他走,正待返身进院的当隙,后生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口声声哀求祝世交收他为徒,还说只让他试试手,若是觉得不行再赶他走亦不迟。祝世交觉得他态度诚恳,带他进了院子。

祝世交想故意刁难李政泽,好让他知难而退。他走到西屋门口,喊停了正在推着木刨子的一个徒弟,指着那条放了木板的长凳看着他说:“你来试试吧!”

李政泽应声快速走到长凳上坐定,探脚踩住固定木板的绳扣,不慌不忙拿起木刨,先将木刨底面朝上举到眼前,眯缝着眼睛瞄瞄刀刮的平线,随即双手紧握木刨把柄,腰打躬身前倾,有模有样地推起了木刨,每一次推拉用力均匀,其声亦是清脆悦耳。薄薄的木片花儿由来回拉动的木刨口簌簌而落。片刻的工夫,木板已然被他打磨得平整光滑。

祝世交一直没说话,看着他不急不缓的手茬出了神,连手里的烟袋都忘了嘬,烟锅里的烟丝早就灭了火。李政泽将木刨往板面上轻轻一放,缓缓起身朝着祝世交恭敬地说道:“祝师傅,行了。”

“小子,你以前是不是做过这个?”祝世交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笑意。

“我曾经看师傅们干过,不过从来没上过手。”李政泽诚恳地说。

祝世交微微点头表示赞许。不得不说这个后生的确有料,甚得祝世交喜欢,他有了收下这个徒弟的心思。自从祝世交开门收徒授艺,李政泽是首例不收学费的徒弟,迄今为止亦是绝无仅有。

且说祝世交扭头打量着东厢房门口,李政泽正专注地做着一口风箱。做风箱是项高端的木工活儿,一般人做不了,就连祝世交也不是准把准的成功。风箱做工要求甚为严格,刨板必须平整,卯榫必须密实,不然做出来的风箱决然吹不出好风。他众多弟子之中能做出好风箱的也只有李政泽一人。他做的风箱质量上乘,是为集市上的抢手货。这让祝世交感到惊讶亦很欣慰,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份吧。

祝世交盯着李政泽一直满是欣慰地瞅着,却慢慢转换了表情,变得有了些冷峻。

此时的李政泽虽忙着手里的木工活儿,眼睛却不断朝着南墙根瞟去。南墙根的桂花树底下站着祝凤桂。此时的祝凤桂也扭头瞅着东屋门口的李政泽。俩人短暂的交眸,充满深情,瞬间都收回了目光。二人谁也没留意祝世交紧盯他们的目光。

祝世交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他能从俩人的眼神里看透他们的心思。他高仰脖子将茶壶里最后一口茶水砸进肚子,猛地从摇椅上站立起来,转身向着堂屋走去,留下身后的摇椅前仰后合,吱呦乱响。其实祝世交早就看出来了,李政泽和凤桂相互爱慕已久,可他并不同意这桩亲事儿。

李政泽的父亲早年是印章匠人,李政泽三岁那年益北乡闹瘟疫,他的父母染病接踵身故,好心的邻居把他领回家抚养。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住的是一间公家的破马号。祝世交怎么能让亲生闺女嫁给这么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人呢?闺女嫁过去还不是跟着他吃苦遭罪?

祝世交快步进了北屋。祝孙氏正忙着做午饭,双手端着一个大瓷盆,正歪斜着身子往大锅里倒切好的萝卜片儿。祝世交于锅台上磕磕烟袋锅子,沉闷地问道:“南村张媒婆咋这段日子不来了?她不是说给凤桂寻了一门亲事吗?”前些日子南村张桐芽跑来说媒,说给凤桂踅摸了一户大户人家,伶牙俐齿把对方说得天花乱坠。祝孙氏埋怨道:“大闺女刚成亲,你就急着把二闺女嫁出去。”祝世交白了她一眼:“丹桂嫁到杨家亏了吗?杨丰智是有名的包子匠,我把闺女推到火坑里去了吗?再者说了,我急着把二闺女嫁出去事出有因,你不晓得那个斜愣眼心里打的啥谱吗?”祝世交说的斜愣眼就是董武。

“你小声点儿,别让斜愣眼听到。”祝孙氏小心翼翼地说着,提起厚重的木锅盖扣在锅口,曲腿盘坐在蒲团上,抓起一把麦糠填进了灶膛,另一只手拉着风箱前仰后合地摇晃起了身子。风箱被她拉得呱嗒呱嗒得响,紧促的声音仿似给站在身边咄咄逼人的祝世交下了逐客令。祝世交很识趣,恨恨的眼神瞅瞅祝孙氏,转身向着屋门口走去。他的手刚刚搭上门把手,正欲拉门,厚重的门扇却被外面一股大力猛然推开了,那杆两尺多长的大烟袋正挑在他嘴巴里。门扇推着烟锅猛地一顶,烟嘴直直地向着他的喉管深处戳了进去。

“窝——”祝世交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想是烟嘴戳得深了些,疼得他神情痛苦地揉捏着嗓子干呕了几声,抬头踅摸推门的那个人,正是他的小儿子祝铁桂。祝世交瞅着站在门外的铁桂气不打一出来,举起手里的烟袋照着他的脑瓜顶狠狠敲了一下,铛得一声,烟袋锅子像是敲打在了锅沿儿上,其声清脆。

“哎吆——”祝铁桂一个健跳退后了好几步,疼得呲牙咧嘴直吸溜。他揉搓着头皮挤眼撇嘴,操着尖利的嗓门儿大声驳斥了一句:“爹!干吗打我?”

“小王八羔子,你是想谋杀生父啊!你若是推门再急一些,这烟袋杆子就把我的嘴戳穿了。”祝世交揉搓着脖子,手里握着的烟袋锅子直哆嗦,看样子还想打,却被身后的祝孙氏将烟袋一把夺了去:“你打孩子怎么没轻没重的,这玩意儿敲脑壳多疼。”

祝世交表情痛苦,指指门外的铁桂又指指自己的喉咙,此时他觉得还是少说话为妙,嗓子眼疼得犹如针刺火燎,嘴里积攒的一口唾沫又不得不下咽,唾沫走过嗓子眼儿的时隙,疼得他又是一阵五官乱抖的表情。铁桂见娘已经把烟袋抢在手里,爹的手里没有了打人的器械,也就不再怕他,边朝着娘走去边委屈地说:“娘!给我敲了个大包,你摸摸,这里……这里……”

铁桂低头给娘看脑瓜顶。娘抬手爱惜地摩挲着他的头顶,果然在那一块摸到一个像鹌鹑蛋一般大的肉疙瘩,护犊心切的娘抬头盯着祝世交,想责怪他一番,但看着他揉着脖子痛苦的表情,终是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盯着铁桂奚落了起来:“你这孩子也真是,都这么大了还这么毛愣愣的,你着急跑个啥嘛!”

铁桂揉着脑壳说:“我……我大姐来了。”

凤桂站在院子里的凤桂树下,早就听见门外有牲口嘶鸣之声,慌忙迎了出去,见来的是大姐丹桂和姐夫杨丰智,甜甜叫了一声:“姐姐,姐夫,你们来啦!”

院门外站着的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子便是杨丰智,他手里牵着一头小毛驴,驴背上绑了一根七八尺长的横叉木(旧时女子骑驴,为了安全起见,于驴背横绑一根木棍,一是提防驴子掉进枯井,二是防备毛驴摔倒伤了主人)。

一个美女子侧坐在驴背上搭着的一条大红褥子上,脖项上围着一条红围巾,身着整套大红衣裳,头上插着一朵小巧的红缎千层花,修尖的小脚上蹬着一双尖头红布鞋,白玉脸微施粉黛,柔柔弱弱,一副俏模样儿,此女子便是凤桂的姐姐丹桂。丹桂比凤桂大三岁,二人容貌颇为相像,只是丹桂的身形比妹妹略胖了些。

丹桂和杨丰智成亲有些日子了,今天是中秋佳节,小两口商量好了回娘家探亲。杨丰智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听着凤桂的呼叫并未搭话,只是一边往树上拴着毛驴,一边回头朝着她傻笑。

丹桂一个小跳蹦下驴背,凤桂慌忙伸手把她架住,笑吟吟地说:“姐姐穿着这一身红真是漂亮。”

丹桂笑着说:“怎么着,妹妹羡慕了?用不了多久,你也会穿的……”

姊妹二人并排踏进院门,杨丰智紧紧跟上。

“姐姐,你这包袱里装的什么好东西?怎么还感觉热乎乎的。”凤桂捏了捏软软的粗布包袱。

“咱爹喜欢吃你姐夫蒸的包子,所以我们特地蒸了一屉笼,给爹娘尝尝。”丹桂笑着说。

凤桂扭头看着杨丰智,抿嘴一笑:“姐夫!你这个女婿当得可真称职,懂得讨老丈人欢心。”

杨丰智“嘿嘿”憨笑两声,挠挠头皮没言语。丹桂扭头瞅着杨丰智,语气有些微啧:“妹妹问你话呢!怎么就会傻笑。”

凤桂扯扯丹桂的衣襟:“别这样,我姐夫是个老实人,不爱说话,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