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桂白了杨丰智一眼,回头看着凤桂:“还老实人,老实人知道拿着包子哄人开心?当初要不是他的包子讨了咱爹的欢心,我怎么会嫁给这么一个闷葫芦。”
凤桂咯咯地笑了:“看来姐夫的闷葫芦里是藏着香包子恁!姐夫,我说的对吧?”杨丰智仍然不说话,只是嘿嘿地憨笑。
姊妹二人说着话的工夫已经进了院子,院子里的后生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不约而同地扭头打量。这姊妹俩可是口埠村的一对桂花,美妙的姿色十里八村没人能比。那些后生们大都是光棍汉,又有哪个不会贪恋美色多瞅上几眼呢?
院子里的徒弟们都凝神细看,就连东屋门口的李政泽也忍不住朝着这里张望,所有人的脸都像是向着阳光扭转的向日葵,随着二人的步伐缓缓转动着。此时的董武正躬腰垂头,不紧不慢地拉动着手里的锯,似乎并未为之所动,实则不然,没有谁能比他看得更清楚了,这小子的一对斜愣眼总是给人造成视觉上的错觉。别看他目光斜视,看东西却是格外清晰,且比正常人的视力还要强上几倍。此时的董武早把一对姊妹花盯死了,嘴角竟然垂下了一缕口水。蹲在他旁侧的一个后生手握墨斗,瞅瞅院门口走进来的二位美女子,又看看董武的一副馋模样,随手举起一块木条戳戳他的大腿,戏谑道:“武哥,看傻了?”这个后生叫宋士华,口埠北村人氏。董武愣了个神,嘴角一吸溜,把口水重新嘬进嘴巴,瞪了宋士华一眼:“别胡说八道,快干活。”凤桂早就察觉了董武色眯眯的眼神,与他擦身而过的当隙故意轻咳了一声。
凤桂和姐姐踏进堂屋,觉得屋里的三人表情不对付:爹揉着脖子一脸痛楚,铁桂搓着脑门龇牙咧嘴,娘站在他们中间,双手揽着铁桂的肩膀,表情严肃。
“你们这是咋啦?”凤桂把众人挨个打量一番问道。祝世交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指指自己的喉咙轻啊几声。跟在姊妹二人身后的杨丰智进了屋,看着祝世交亲切地喊了一声:“爹!”杨丰智这样惜话如金的老实人能叫这么一声爹很难得,祝世交亦是想应答,喉管里却是疼痛不已,终究是没说出话来,朝着杨丰智苦笑一下,微微点头算作回答。
“爹!丰智给你包了包子。”祝丹桂指指凤桂手里提着的碎花布包袱。祝丹桂一提这个祝世交更来气,喉咙疼得厉害,看来是无福消受了。他心里窝火,横横地说了一句:“不吃。”快步走到祝孙氏身边,从她手里一把夺过长烟袋,扭身去了院子。
“娘,我爹这是咋啦?”凤桂看着爹疾步外出的背影问道。
“刚才铁桂进屋急了些,烟嘴戳着他的喉咙了。”娘瞅着丹桂说,“大妮儿,别再提包子的事了,看来这次他是吃不成了,吃不成,他还会不恼?”娘从丹桂手里接过包袱,转身放在了灶台上的一个盛着煎饼的大笸箩里。
灶膛口红彤彤的,虽然多久没填麦糠,灶膛里依然窜着微弱的火头。八印大锅的盖缝里飘绕着一缕缕的蒸气,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味。祝孙氏瞅着铁桂说:“娃子,喊他们来吃饭吧!”铁桂应了一声,走到堂屋门口,朝着院子亮开了嗓子:“开饭唠——”院子里的乒乓之声停了下来,徒弟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陆续向着堂屋走去。
且说祝世交踏出屋门扭身去了东边的仓储房。他走到仓房最里角,手搭一块巨大的油布,轻轻掀开了一角,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大物件,他瞅着那个物件出了神。那可是祝家世传的一件宝贝——金丝檀棺。
檀棺所用木料世所罕见,它经过祝家三代人地精心打磨,其价值已经无可估量。这口万工棺更像是一件令世人惊叹的工艺品,棺盖镂空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大图案,四周又配以线条流畅的四方祥云飞禽走兽,栩栩如生。棺体上有能活动的二门神龛,上置灯台。围满雕花图案,皆是古典名著、民间故事、天宫神仙等等,譬如八仙过海、梁祝化蝶、寿星献桃;也有动物,都是古代神兽,譬如貔貅、麒麟、饕餮等等;也有植物,譬如松柏、牡丹、荷花等。
正如是:
百木翘楚冠紫檀,精雕细刻万工棺。
幽香能教神仙醉,龙凤呈祥映菡萏。
祝世交小时候听他爹祝福生说,当年爷爷的棺材铺子做得很大,县城里的达官贵族都不远百里跑到他家订制棺木,就连京城里的皇亲国戚都慕名而来。祝世交的爷爷当年花重金买了一块金丝檀木,花费了毕生的心血做了这口棺材,爷爷临死时嘱托祝福生用这口檀棺把他盛殓入葬。祝福生是答应了这件事的,岂知他却动了私心,并未用这口檀棺将其入殓,而是连夜赶制了一口楸木棺材把世交爷爷下了葬。祝福生被人打了之后不久于人世,临死前他曾拉着祝世交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用这口檀棺殓他下葬。祝世交当时虽是满口答应,但他也犯了跟爹同样的毛病,也学着爹的做法瞒天过海,连夜做了一口楸木棺材把爹埋了。祝世交之所以这么做原因有两个,一是对檀棺情有独钟,实在是舍不得,二是对爹心存怨气。爹嗜赌如命,不但自己挨了打,还把娘活活气死了。祝世交小的时候,娘经常为了爹赌博的事和他打架。爹和娘的对骂武斗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那时候他就对赌博恨之入骨。祝福生死的时候祝家已经是家徒四壁,祝世交咬咬牙把这口值钱的檀棺留了下来。
祝世交每天都会跑到仓储房欣赏这口棺木,这已经成了他多年来养成的一个习惯。感觉檀棺哪里不尽如意,当即握着铁鐕锤头精心敲打一番……檀棺是他无比喜爱的一件宝贝,他甚至想象着自己作古以后躺在檀棺里,众人围观而表现出的惊讶表情。但让他顾虑的是,他百年之后,他的儿子们会不会乖乖听话把他殓于其内,儿子们会不会也像他当年欺骗他的老子那样欺骗他。祝世交考虑再三,决定不把这口棺木的来历告诉他任何一个儿子,以免发生他当年所做的大逆不道的事情。他的儿子们都知道他珍藏的这口棺材,只是不知道它的真实来历。祝世交曾经编过一套谎话:这是你们祖爷爷专门给我留下来的,你们要遵循祖宗遗愿,等我百年之后用它殓我。
四个儿子除了老大和老二,其余的似乎都信了他的话。这个并未让祝世交心情愉悦,因为信了他的话的都是他尚未懂事的娃子;不信的都已经有了成熟的思维方式。这本来就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他的儿子们只要不是傻子,谁都能揣摩出一万个为什么来:祖师爷精心打磨的这件宝贝,为什么自己不用呢?为什么不留给爷爷反而留给爹呢?
祝世交手捏油布重新将棺木遮盖严实,信步走到靠在墙边儿的一条长凳近前蹲上凳面。将握在手里的长杆烟袋叼于嘴巴,满口咬住烟袋末端的深绿色的翡翠烟嘴儿,手法娴熟地解开腰垂的绣花荷包的袋口,从袋内捏出一撮儿蜡黄的烟丝填进了铜头烟锅,掏出打火石点上。他只是神情陶醉地狠嘬了一口,就表情极端痛苦地叩叩咔咔咳嗽起来。刚刚被烟袋杆子戳攮的喉管隐隐阵痛,他赌气地将刚点上的烟袋向着凳面猛地一磕,扭身出了仓储房。祝世交万万没料到,他这个不经意的举动,却给祝家带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祝世交出了仓房来到了院子,嗅了嗅由堂屋飘绕出来的饭菜的浓郁香味儿,转身向着院门口走去。他心里窝火,喉咙疼得厉害,无福消受祝孙氏做的美味佳肴,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眼瞅着大女婿带来的肉包子却不能享用。
东厢房门口礅着一樽小火炉,炉口上支着一把砂锅,砂锅里的松胶被熬成了黏糊糊,泛着金黄色的浓泡儿,弥漫着浓烈刺鼻的沤粪味儿。火炉旁侧的两条长凳上担了一排光滑洁亮的木板。李政泽正握着毛刷蘸着松胶粘木板,他刚才并没有跟着大家伙儿进屋吃饭,熬热一锅松胶不易,他想着把木板粘完了再去吃饭也不迟。他正忙着做这一切的时候,蓦然听到噗嗤噗嗤的急促的脚步声,抬头打量,见祝世交倒背着双手,握着烟袋杆子摇摇晃晃地迈出了院门。他神情疑惑地暗自咕哝,师父这是咋啦?
一直站在堂屋门口的凤桂眼瞅着爹出了院子,这才走到李政泽身边:“政泽哥,先吃饭吧!下午再干。”她声音很小,透着委婉柔情。李政泽抬眼看着她笑了笑,一对墨眉挑了挑:“你们先吃吧!熬一锅松胶很麻烦,得一鼓作气刷上,冷了还得重新熬。”凤桂说:“政泽哥,今天是中秋佳节,我娘可是特地做了好吃的呢!”“我知道!可我真的丢不下手里的活,我得等一会才能过去。”李政泽回道。
凤桂没再说话,默默转身向着屋门口走去。李政泽抬头看了一眼她走去的背影,继续忙活着手里的活儿。
刚才两人说话的这一幕情景却被站在屋门口的一个人看了个清楚,那人见凤桂往屋门口走来,扭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