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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李政泽盯着凤桂惊讶地张了张嘴。他对凤桂这些年的经历知根知底儿。她十一岁那年由私塾学堂升入了益都师范讲习所,十四岁毕业后便回家跟着父亲赶集卖木器。至今跟着父亲赶了不到两年集,从哪儿淘置的这么多的银钱?他张嘴欲问,她却伸出食指贴在他的嘴唇上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目光警觉地瞟了瞟西房屋门。李政泽明白了凤桂的意思,把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朝着她会心地笑了。凤桂也朝着他微微一笑,笑得很甜美。

西房屋里的娘和丹桂都躲在门内听动静,堂屋里李政泽和凤桂刚开始说的话二人尚且听得清楚,只是后来两人的交头耳语娘并未听到,沉沉嘟哝道:“这个鬼丫头,说的啥呢?”蹲在娘身侧的丹桂用胳膊肘捣捣她,轻巧地说:“娘!看来二妹有主意恁!”

此时屋里的气氛非常融洽,忽听得院子里一声赖嗤嗤地大喝:“不好了——失火了——快救火啊!”

屋里这些人正吃着饭,忽听得院子来传来一声赖嗤嗤的呼喊:“救火啊!”李政泽第一个扔了碗筷冲出屋门。向东一望,见敞篷仓库冒出一股浓黑的烟柱,祝世交抱着大扫帚正向着燃烧的火苗扑去,李政泽突感大事不妙,大喊一声:“别扑——”

然而已经晚了。正如李政泽所料,祝世交这一扫帚扑腾起了地上着火的木片花儿,四散的火星迅疾引燃了地面上浸透的油漆,火势瞬间扩大了好几倍。祝世交见这一扫帚扑下去不但没管用,反而增大了火势,吓得连忙退出身来,看着身边站着的李政泽,脸色煞白,一时惊慌失措,神情矍然地说:“我的棺材啊!我的命根子啊!快救火啊!”李政泽看着身后的一帮人喊:“快进屋抱棉被,用被子捂。”

祝凤桂慌里慌张地应着,拉着姐姐向屋里跑去。姊妹二人刚跑到门口,只听得轰的一声大响。想是火舌引爆了仓库里的煤油罐儿,顿时火势大涨,到了无可收拾的地步。

祝孙氏站在屋门口,急得捶胸顿足,变着嗓门嚎叫:“快救火啊!那可是咱家全部家当啊!”李政泽见形势如此,知道用棉被捂已无济于事,朝着身侧的杨丰智大喊:“快打水。”

“哎!哎!”平时胆小的杨丰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早就吓得双腿颤栗不能动弹,口中连连应着,却是原地打转,不知如何是好。他都不知道水在哪里,或者该用什么器皿打水了,直到看着李政泽从地上抓起木桶向着水缸跑去,他也顺手抱起一口瓷盆跟了上去。怎奈那是个八印锅般大的瓷盆,甭说是打水,抱着空盆都觉得吃力,跑了几步,脚下打了一个滑儿,身形不稳摔倒在地,“哗啦”一声,瓷盆摔得粉碎。

杨丰智想是摔着哪一块了,趴在地上直哼吆,半晌都没起来。丹桂提着盛了水的水桶从他身边跑过,看着像蛤蟆一样趴在地上的丈夫气不打一处来,抬脚照着他的屁股狠狠跺了一脚,大声骂道:“真是个废物点心。”杨丰智本来想挣扎着爬起来,刚翘起来的屁股又被丹桂一脚跺了下去,他索性不起来了,趴在地上抖成一团。

此时,门外跑进来了气喘吁吁的祝金桂,后面跟着他的众兄弟以及一帮徒弟们,人群中还有来良贵。刚才祝家兄弟送这帮学徒,众人站在集街上说话,忽听得一声爆炸声响,见祝家宅院窜冒出了滚滚浓烟,知道有事情发生,大家伙便撒脚迅速向祝家跑来。来良贵本来想到董家赌两把,是赶巧遇上了。

祝家兄弟见仓库失火,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加入到灭火的队伍中去了,同来的人也都一起救火。来良贵顺手从地上提起一把空水桶向着水缸跑去,只顾跑并未留意地上趴着的杨丰智,狠狠一脚踩在他的大腿上,“噗通”一声跌了个狗啃屎。来良贵迅速爬起身子,这才发现地上趴着一个人,走过去欲把他拉起来,没想到杨丰智忙着摆手:“兄弟,忙你的,我不行了,浑身疼……”来良贵不再管他,提着水桶加入了救火的队伍。

须臾,左邻右舍来了不少人。大火已经到了最疯狂的时候,肆虐的火舌忽左忽右地摇摆,也没个定向。最危险的是火苗开始舔舐北屋屋顶。这可了不得,倘若火苗引燃房顶的一端,风助火势,一溜八间的大北屋很难保住。李政泽喊一声:“快上屋顶。”有人抬过来了一架木梯,金桂和银桂爬上房顶,众人提着水桶往梯子跟前跑,李政泽站在梯子上,爬上爬下来回传递着水桶,房顶上的两兄弟泼水湿润着紧挨着仓储房的屋草,大家伙儿协同作战,终于没让肆虐的火舌窜上房顶,一遛八间的大北屋终究是保存下来,但紧挨的仓储房却烧得面目全非。

祝家兄弟和李政泽忙着往屋顶浇水。来良贵领着一帮人扑着仓储房里的火苗。他手握扫帚在库房里扑地上还冒着青烟的灰烬,发现了房角的一处窜着深蓝色的火苗,高喊一声:“这里还有明火,还冒着蓝火头呢!”坐在地上的祝世交闻言忽地站直身子,不顾仓房里夹带着异味浓烟的刺呛快步跑了进去。谁都不知道,他现在满脑子牵挂的都是那口檀棺。遮盖棺木的油布早被大火化为乌有,棺木裸露在他的视线里闪着丝丝袅袅的蓝火,雕龙刻凤的棺盖被烧成了一块焦木,他慌忙大喊一声:“快泼灭它。”帮忙救火的乡亲端了好几盆水才将檀棺的火头浇灭。

祝世交打量着被烧得狼狈不堪的檀棺浑身颤抖,真比剜了他一块心头肉都觉得难受。他抚摸着棺木禁不住老泪纵横。值得庆幸的是,由于棺木藏在一大堆木器最里面,加上救火及时,除了棺盖被烧毁,棺体并未受多大损伤。

来良贵看着悲痛不已的祝世交安慰道:“祝师傅,别难受了,不就是一口棺材嘛!你手艺这么好,再打一副也就是了。”祝世交瞪他一眼哭诉道:“你懂什么啊!莫说我没有这样的手艺,只是这种金丝檀木也是世之难求啊!”来良贵见祝世交如此伤心,便不再问,他似乎是懂了,怪不得刚才它冒蓝火苗呢!原来是块上好的金丝檀木啊!

没人能体会此时祝世交懊恼沮丧的心情,他灰头土脸地瘫坐在东厢房门口的地面上,看着敞篷里还在不断簌簌掉落的黑火把,眼神里透着绝望,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他知道这把火不但毁了他的无价之宝,还把他所有值钱的家当烧了个一干二净。从今天开始,他已经是个穷光蛋了。邻居过来安慰他,祝师傅,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想开些啊!别人不说话祝世交还一直懵神,别人一说话他旋即找回了出窍的魂魄,跌回到残酷的现实之中,双手拍着地面竟然像个泼妇一般哇哇大哭起来:“天杀的,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老天爷要我倾家荡产啊!”

祝孙氏本来想劝他,见祝世交哭得如此伤心,所说的话句句触动她的痛处,索性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起来。夫妻二人高一声低一声,直哭得昏天黑地。有人想过来劝说两句,却被邻居拦下了:“且让他们哭一通吧!哭出来就好受些了,谁家遭了这样的灾也受不了。”

祝世交哭了足有半个时辰其声才小了些。上午他被烟袋戳了喉咙,如今接连哭了这么长时间,又急又累,只觉得喉咙疼痛难忍,一时闭了气息,祝孙氏蜷胳膊掐人中才让祝世交缓过那口气来。祝世交倒在祝孙氏怀里缓缓睁开眼睛,此时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几分清醒。看着面前站着的一帮徒弟、儿子,有气无力地问道:“谁放的这把火?”

他问话的腔调虽气若游丝,但问出来的这句话却石破天惊,让现场的每个人都大吃一惊,所有人也都打了个激灵,之后都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董武的脑袋摇得最敏捷,以至于把腮帮子的肥肉都甩得抖颤不休。祝世交喘着粗气问道,“谁最后一个进的屋?”众人眉头紧锁面面相觑,没人回话。董武抬手怯怯地指指身侧站着的李政泽。李政泽瞅瞅董武,往前站了一步,低头瞅着祝世交说:“师父,我最后一个进的屋。”祝世交抬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他有气无力地说:“那……那就是你了,你……你就是纵火犯。”

李政泽闻言双目圆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地问道:“师父,此话从何说起啊?无凭无据,凭什么说我是纵火犯?”“你……你还不承认,这个院子里守着火炉熬胶的人就你自己。我问你,你进屋的时候把火炉熄灭了吗?”祝世交紧着问道,其音沙哑,像个公鸭子叫唤。李政泽语音打了个断节:“这个……师娘急着叫我吃饭,我没灭火炉,但我把火炉封好了,而且炉口上还盖了炉盖,火苗是断然窜不出来的。”“你说窜不出来就窜不出来吗?这个院子里除了熬胶炉里的火种,哪还有生火的地方?你且自己说说。”祝世交浑身颤栗,指着李政泽继续说道,“平常我是怎么嘱咐你的?用完了火炉一定要记得熄火,你为何不听我的话?”

李政泽听他此言自知理亏,慢慢垂下了头,只是声音沉沉地嘀咕:“反正……反正这火不是火炉引过去的,火炉明明封得好好的,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祝世交指着李政泽语音颤抖:“你……你还不承认?气死我了。”他捂着胸口喘了几口粗气,指着李政泽骂道,“你给我滚,给我滚!快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他几乎又要昏死过去的样子,扭头冲着金桂和银桂嚷了一声,“把他给我撵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