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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金桂、银桂不敢不从命,两人齐刷刷应诺一声,走到李政泽身边,一边一个架起李政泽的胳膊向院门口走去。凤桂呆立着不知如何是好,她明白倘若此时为李政泽争辩那是自讨辱骂。李政泽被兄弟二人架着仍然回头叫嚷:“师父,你不能把我赶出去,你要明查啊!这火真的与我无关啊!”任李政泽如何呼叫,祝世交只是充耳不闻。李政泽被兄弟二人扔出了院门。

帮忙救火的乡亲们见发生这样的事情都无话好说,便陆续散去了。祝家兄弟把躺在地上的祝世交抬到屋里。祝世交余怒未消,真可谓悲愤交加,躺在炕上眯眼不睁,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这桩突遭的祸事不啻于在他心头插了一把利刃。祝家与董家并称为口埠村两大家族,祝世交并不在乎这样华而不实的空头名衔,这些年只是勤勉地做着他的木工生意,踏踏实实过生活。不求名利只求安稳。然而这把意外大火却烧尽了他的全部家当,特别是檀棺的焚毁让他彻底心冷。檀棺是祖宗遗留下来的无价之宝,无法用金钱衡量,他一直笃定的认为这件无价之宝可以抵过董家所有的财富。这也是他这些年在心里暗暗与董家较劲儿抗衡的唯一精神支撑,如今檀棺被毁,他的底气自然也就破了,顿感心灰意冷无比绝望。

祝家突遭此变故,丹桂觉得心里难受。娘看着她说:“大妮儿,家里烧成这样,也没个留宿的地方了,趁着天色还早,你们先回去吧。”凤桂去送丹桂,姊妹二人站在院门外说话,杨丰智只管套驴,在驴背上绑着横叉木。丹桂说:“妹妹,有档子事儿姐姐得跟你说说。”凤桂回道:“姐姐,我知道你想说啥,这事我心里有数。”丹桂长叹口气:“唉!今天听了娘的话我也替你高兴,觉得你和李政泽的事有门儿,谁料会发生这样的事……”凤桂问道:“姐姐,难道你也怀疑是李政泽放的火吗?”丹桂回道:“我可没说他故意纵火,我觉得爹说得有道理,院子里除了熬胶炉也没有别的火种,怪只怪李政泽做事大意。”凤桂语气有些急躁:“姐姐,你咋也跟着爹犯糊涂啊?”丹桂看出了凤桂的不高兴,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反正爹就是这么认为的。事已至此,我觉得你和李政泽的事不是那么简单了,你可要好好跟爹说道说道了。”

杨丰智已经从树上解下了驴缰,并于驴背上搭好了坐垫,躬身掐住丹桂纤细的小蛮腰把她托上驴背。丹桂侧骑在驴背上看着凤桂说道:“妹妹,姐姐走了,好生照顾咱爹,可别因为这事再惹他生气了。”丹桂和妹妹辞行,杨丰智牵着缰绳调转驴头,铜铃叮当,夫妻二人顺着弄巷向西而去。

凤桂送走了姐姐,暮色已然浓重,她刚要转身进院,却听到南墙根有个低沉的声音喊她:“凤桂!”凤桂循声打量,见南墙根处杵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李政泽。原来李政泽被金桂兄弟架出门外,却一直躲在南墙外的柴火垛后面并未离开。凤桂先警觉地朝着洞开的院门望了望,走到门口将两扇厚木门闭上,又扭身向着南墙根走去。

李政泽伸出双手忽地拉住凤桂的手,语气焦灼地说:“凤桂,刚才的火真不关我的事……”凤桂说:“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李政泽听着凤桂恳切的回话终被她的信任感动了,声音有了些哽咽:“凤桂,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凤桂安慰着他:“这事不怪你,我爹熬胶有时也不灭炉,这是让你赶巧了……可是,大火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烧起来呢?”李政泽握着凤桂的手并未松开,手指揉搓着她冰凉的手背,语气有些沉闷:“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中午吃饭时,你爹在仓储房待过一段时间,我揣摩着,是不是……是不是他在里面抽烟……”李政泽并未把话说完,点到即止。

凤桂努力地回忆着他说的那一幕。爹去仓储房她也看见了。她当时一直偷偷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爹从仓储房里出来又去了院外,她才走到东厢房门口招唤李政泽吃饭。凤桂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问道:“我爹从仓储房出来,手里拿着烟袋吗?”李政泽凝眉思索了片刻:“拿着!好像没装烟丝,不过像是刚刚抽完了一袋烟……”他之所以如此说,是对师父平常抽烟的习惯了如指掌,当时他看见祝世交握着烟袋杆子前后甩动着出了院门,倘若是装了烟丝断然不会有这种举动;而他的烟袋不是插在腰里,却是握在手里,也证明师父刚刚吸完了一袋烟。

两人正说着话,院子里收拾废墟的金桂高喊了一嗓子:“二姐,在外面干吗?回家干活。”金桂也长了一对像爹那般大的招风耳,两人说话的声音这么小,隔着这么远他竟然能听到?凤桂感到惊讶,对着李政泽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其实院子里的金桂并未听到什么,他正领着一帮兄弟们在仓储房收拾废墟。二姐出门送大姐,在门外却待了大半个时辰,又见院门无缘无故关上了,金桂便起了疑心,才喊了这么一嗓子。

“你先回去吧!”凤桂从李政泽手里抽回双手,轻推了他一把。李政泽凝眉不展,问道:“我们的事……”“回去等我消息,等我说通了我爹,我会去找你的。”凤桂又推了他一把,“快走吧!让我大弟撞见就不好了。”李政泽仍然没挪步,低头沉吟良久,说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咱俩……咱俩在一起……很难……”凤桂轻叹一声,心里也没了底,盯着李政泽轻问:“你说……怎么办?”李政泽垂下了脑袋,轻声说:“我想听你给我唱那首歌,找个清净的地方,就给我一个人唱。”凤桂明白他的意思了,沉默片刻,抬头盯着他:“行,我现在就跟你走。”

李政泽点了点头,拉着凤桂的手顺着弄巷撒腿向西跑去,一直跑到巷子尽头,最后在一间破马号前停了下来。这间马号地处偏僻,是村民们平常堆积柴火的所在。两个人拉着手走进马号,坐在了软绵绵的麦秸草上。中秋之夜,一轮满月悬挂中天,月光透过马号宽敞的门口投射进来,给两个人都穿上了一层闪亮的银衣。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凤桂幸福地依偎在李政泽温热的胸膛里,开始轻声哼唱。凤桂太喜欢这首诗了,以至于经常挂在嘴边哼唱,久而久之,就哼唱出了她独创的曲调。她哼唱的曲调婉转轻柔,还透着些许凄楚,与这首诗歌表达的意境很匹配。

凤桂刚刚唱完这首歌,吧嗒一声响,一滴热乎乎的液体垂打在了她的脸颊上。凤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盯着李政泽轻声问道:“政泽哥,你哭了?”李政泽慌忙抬手擦了擦眼睛,摇摇头掩饰道:“没有。凤桂,你能给我讲讲这首诗歌的意思吗?”凤桂嗯了一声,说道:“我在师范讲习所上学的时候,学过这首诗,是唐朝诗人元稹的《离思》,诗词的意境很唯美,我曾经见过沧海,其他地方的水再也入不了我的心田了;我曾经见过巫山上的云彩,其他地方的云再也入不了我的法眼了……”

李政泽默默地听着,喃喃地说:“我心里有了你,谁也入不了我的眼了。”说到这里,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竟然轻声抽泣起来。凤桂不再说话,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拥抱在了怀里……

半个时辰后,凤桂和李政泽拉着手走出马号。李政泽帮她捋了捋额头散垂的几缕乱发,摘掉了沾黏在她发梢的几根麦秸草。凤桂盯着他动情地说:“政泽,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我一定会说服我爹,过几天就去找你。”李政泽使劲点点头,语音顿然变得哽咽:“凤桂,我等你……”

此时,远处隐约传来一个男子的呼喊声:“二姐——”是金桂的喊声。凤桂把李政泽从怀里推开,抬头看着他说:“你快走吧!让我大弟看到就麻烦了。”李政泽这才松开了手,抬起胳膊狠狠拭拭眼角流下来的泪水,毅然转身撒脚向西跑去,跑到街口又站住了脚,回头看看巷口站着的祝凤桂,最后一闪身没了踪影。

李政泽刚刚跑开,提着气死风灯的祝金桂便从巷口拐了过来,他看清了前面站着的凤桂,问道:“二姐,你咋在这里?”金桂边问边提着灯笼四下打量。凤桂不动声色地说:“我和大姐说了一会儿话,刚把他们送走。”金桂说:“快回家,咱爹让我来喊你。”姐弟二人一前一后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