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书库>益北原>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刘光玉朝着中年男子拱手施礼:“北管家。”刘青玉这才知道自己猜错了。

北管家全名北富贵。北富贵的“北”姓极为鲜缺,整个益北乡都没有这个姓氏。北富贵本是河南驻马店人氏,当地某一偏僻小村只有几户北姓人家。北富贵在董府做管家已有些年头。当年的北富贵只是个乞丐,十二岁那年一路乞讨到益北乡,在口埠村铛铛庙小住下来。董仁周见这娃子聪明,便收留他做了门童。北富贵终于有了个固定居所,也有了实靠的饭食,不必再受飘零之苦,对董保长自然感恩戴德,这些年亦是死心塌地做着董家家奴,帮着董府打理米铺和赌窖生意。

北管家盯着刘青玉表情疑惑语气警觉地问:“这人是谁?”刘光玉指着身边的刘青玉大大咧咧地说:“这是我三弟刘青玉,跟着我来耍耍。”北管家沉沉回道:“你把你三弟领来做啥子哝?他可从来不耍钱的。”

刘青玉听了他这句话,不禁有些纳闷,北管家是怎么知道我不会赌博的?况且我从来就没来过这里,他怎么把我的状况摸得如此透彻?刘青玉是小瞧这个董家了,莫说董家是专门开设赌场的,只是董仁周的保长官衔,口埠南北两村哪家哪户什么经济情况岂能瞒得了他?

刘光玉微微一笑:“我三弟是从没耍过钱,但凡事总得有第一次,这次便是来学艺的。”北富贵听了他这番话,往旁侧闪了身形。刘青玉跟着哥哥跨过一尺多高的黑木门槛儿,迈开阔步进了院子。北管家复把院门关上,户枢转动发出的嘎吱沉响,仿若天际传来的一声断开点的炸雷。

刘青玉有些纳闷,院子里空空荡荡没听到任何声响,抬起胳膊捣捣刘光玉,悄声问:“大哥,哪有耍钱的,咋听不到动静啊?”

刘光玉神秘一笑,领着他径直走到西厢房后面的一处空地,弯腰挪开了地面上压着的一盘石磨,露出了一眼透着光亮的井口,紧接着由井口里传出了嘈杂的声响。刘青玉冷冷一笑,即刻明白了,这里便是董家耍钱的地方。刘光玉嘱咐了一句,跟着我下来。便顺着洞口支着的一架木梯下到了洞底,扭身一闪不见了踪影。刘青玉刚想踩着木梯下井,忽听旁侧传来几声咕咕低叫,借着暗淡的夕晕循声望去,见西墙根有一排木框笼,里面又传出几声“咕咕、咕咕”的叫声,听上去像是鸽子叫。刘青玉心里暗暗嘀咕:像董武这样的人,还会养鹁鸪?

刘青玉刚刚下了井。早就等在窖井口的北管家掀起石磨向着井口缓缓压了上去,其状正像是巨灵神操着降妖伏魔的金钵宝器向着妖怪罩压下来。北管家压井盖毫不在乎青玉还残留在井口的脑袋顶,就在磨盘即将拍到青玉脑袋的那一刻,他慌忙一个小跳蹦到了地面上。刘青玉站稳双脚,抬头盯着井口暗骂了一句:狗日的,狗仗人势啊。

地窖内灯火通明,恍若白昼。青砖砌成的墙壁,其上布满了整齐划一的墙龛,每眼墙龛里都摆放着一盏烛台,每盏烛台上都插一根大红蜡烛。不断走动的人流带起的风吹摆着烛火左右摇晃,摇摆不定的火头儿把这座地窖辉映得仿若阎王殿。中间置放着几张大方桌,桌子的周遭都挤满了吆五喝六的赌徒。抽烟的人不少,十几杆烟枪紧着燃烧,烛烟与烟枪喷出的烟糅合掺杂到一起,由窖顶的一孔通风口窜冒不迭。

刘青玉刚下到井底,忍不住捂着嘴巴打了几个干呕,紧着就是一阵剧烈地咳嗽。他实在闻不惯这种味道儿。

说到赌博,中国应该算是本行鼻祖。由周朝就有记载,老祖宗的天赋经过几千年的打磨,时至今日已然发扬光大。赌术不断精炼,花样不断翻新。诸如推牌九、赌番皮、掷骰子、打麻将,五花八门数不胜数。当年的益北乡流行着一种新颖的赌法——捻红钱。庄家一只手提着一根红线,红线下垂吊着一枚方孔铜钱,另一只手指弹红钱使其旋转,待其旋转未止之时,抄碗迅速将其扣住。众人猜压于碗底的铜钱的反正面,猜中为赢。

地窖里所有的声音都是声嘶力竭,有人喊“面儿”,有人喊“背儿”,有人敲着碗大声嚷嚷着“开”,有人哈哈大笑,有人捶胸骂娘。惊叹、呼哨、谩骂,各种各样的声音交杂糅合到一起,使这个空间仿如人间地狱。刘青玉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一时有些六神无主,旋着脑袋四处打量。他并未发现大哥钻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正当他手足无措的时隙,一个夹带着女人腔调的喊话声传了过来,吆喝,这不是神弹手吗?

刘青玉循声打量,见桌子旁侧坐着一个后生。二十左右的年纪,五短身材,浑圆的脑袋,一对斜愣眼滴溜乱转。所有围着桌子的赌徒除了他一人稳坐正中间的太师椅外,其余的人都站着。每个人面前或多或少放了一些小洋、铜板和碎票,只有他面前堆积了一大摞袁大头。由此可见,这个人应该就是董武。这次刘青玉没猜错,此人便是董武。

刘青玉盯着斜愣眼看得正出神,刘光玉轻喊了一声:“三弟,快叫武哥。”刘青玉盯着斜愣眼豁朗一笑:“武哥。”“这是我三弟,闲着没事也来凑凑热闹。”刘光玉忙着给大家伙儿介绍,“三弟,过来过来,来我这里。”

站在董武身侧的一个后生瞅了瞅刘青玉,表情不屑:“他来做啥?他又不会耍儿。”说这话的人是宋士华,看上去他像是董武的跟班。董武接住宋士华的话嘲讽了一句:“他倒是想耍,也得有钱啊!”

刘青玉听着他俩一唱一和的嘲讽心中有了些不悦,但他没做任何反讥,只是站在大哥身后颦蹙不语。此时他心里有些后悔,后悔跟着大哥到这里来。这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瞅着这帮赌徒,打心底升起一种反感。

“好咧好咧,别说没用的了,再来再来。”有人极不耐烦地大声吆喝,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刘青玉扭头瞅他,见吆喊的那个人脑袋锃光瓦亮,是个秃子。此人姓肖名秃子,口埠北村人氏。刘青玉并不识得。

肖秃子急不可耐地吆喝着开赌,董武和宋士华便不再挖苦刘青玉。董武高提着一根红线站到椅子上,线头下面坠了一枚方孔铜币。他一手拽着线头,另一只手伸出两指在铜币上轻轻一弹,铜钱夹带着嗖嗖的风声滴溜溜旋转起来,董武高喊一声:“合——”手握空碗耍一个漂亮的空中捞月,将悬空旋转的铜钱猛地扣在了桌面上。被扣在碗底的铜钱连着一根红线,红线被碗沿儿死死压住,碗底的铜钱左右晃动,摩擦着桌面发出沙沙之响。董武完成了这套洒脱流畅的动作,单脚踩着凳面,欹斜着眼把众人环顾一圈:“押宝吧!”

董武弹钱扣碗的时隙,肖秃子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枚被董武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吊线铜钱。董武扣碗刚刚落桌,肖秃子几乎同时高喊:“面儿。”将两块大洋拍到了桌子上。看他迫不及待的神态,仿似瞅准了扣在碗底的铜钱的面向。站在肖秃子身边的一个年轻后生接言:“背儿。”刘青玉听着这声喊颇感耳熟,他循声打量,却是来良贵,便笑着打了一个招呼:“来良贵。”来良贵只是抬眼瞅了瞅他,马上又挪移了目光,盯着桌面一言不发。

刘青玉自从辍学之后就不和来良贵在一起耍了,他也很少见到来良贵,虽然很少见他,但是对他的一些状况还是有所耳闻,来良贵念完三年私塾也退学了,之后便在口埠南北两村瞎混悠,后来结识了一个叫肖秃子的新朋友。这个肖秃子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是董府赌窖的常客。来良贵没经得住肖秃子的撺掇引诱,最终迷恋上了赌博。来良贵也乐得如此。其实刘青玉一踏进赌窖来良贵就看见他了,来良贵只是不想跟他打招呼而已,他觉得不是一路人话也说不到一块儿去。他又联想起了他跟着刘青玉学习打弹弓的事儿,如今看来,他不是打弹弓的料儿却是耍钱的一把好手,坐在赌桌旁吊红钱比拿着弹弓到处颠跑刺激多了。

刘光玉准备出手了,思量了片刻大喊一声:“背儿。”将一枚捏挲得发热的大洋拍上桌面。众人乱糟糟地喊着背儿或者面儿。桌面上拍满了大把的铜板大洋以及花花绿绿的碎纸票。刘青玉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亦从来没想过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赚不到的钱票在这里竟然会玩得如此轻松。只是随口一喊就够他忙活几年,只是赢这一把他可能半辈子都花不完。董武最后一个压轴,把两块大洋往桌子上一扔:“面儿。”宋士华紧着喊道:“开吧!武哥。”

刘光玉没叫一声好,却骂了好几声娘,骂了几声娘之后口袋里的大洋眼瞅着折耗,手指在粗布外衫硕大的口袋里四处打捞,能摸到的铜板碎票已经不多了。此时的他已经完全输红了眼,涨红着脖子脸庞和眼睛,亢奋程度绝不亚于三年前第一次看到马兰花酮体的那种状态。

输光了钱却赌上瘾的来良贵正跟董武讨价还价,抱着董武的胳膊苦苦哀求:“武哥,先借给我两块大洋用用。”董武朝着他使劲摆手:“不借,你上次借的还没还呢!”来良贵继续哀求:“我爹说这几天就卖猪崽儿,卖了钱我拿来给你就是了。”董武沉吟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递到他手上:“连前些天的加起来一共八块了啊!十天之内必须还我,连本带利十块。”来良贵连连应着:“武哥尽管放心,一定还你。”

肖秃子见来良贵借到了赌银心里也直痒痒,低声下气地向董武借钱,董武瞅着他没好气地问道:“来家有小猪崽儿抵账,你家穷得啥都没有,拿啥抵债?难不成把你妹子押上?”肖秃子结结巴巴地回道:“这个嘛!我做不了主,得问问她。”董武突然昂头大笑起来,摸了摸肖秃子光秃秃的脑袋,打趣地说:“你还当真了?你妹子我认识,不就是那个刁俊美嘛!她长的再漂亮,也比不上我心里藏着的这个人儿。”肖秃子脸上登时浮现出笑意:“武哥这身份,哪能娶个草民为妻呢!怎么着也得金枝玉叶啊!不知道是哪家的丫头,却被武哥看中了?”董武洋洋得意地说:“祝凤桂,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