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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董武话音刚落,来良贵拍手叫好:“武哥好眼光!凤桂可是咱们村头一号的大美人啊!”来良贵说到这里,恍若顿然明白了什么事,“武哥!我现在知道你为啥去祝家学艺了,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兄弟想不明白,凭着你们董家的财力,拿出八十个大洋还不是小菜一碟?给祝木匠八十个大洋就得了,还干吗费这些周折?”

来良贵这句话正戳到了董武的痛处,董武的脸色即刻阴沉下来。祝家突遭的那场意外大火把祝家烧得一贫如洗,不日后祝世交便遣散了众徒。前些日子董武听南村的张桐芽说,现在的祝世交急着把二丫头凤桂嫁人,须得八十个大洋的彩礼钱,看来祝世交真是山穷水尽了,沦落到卖闺女维持生计了。董武万贯家财,八十个大洋又算得了啥?祝世交若是答应把凤桂嫁给他,莫说八十个大洋,即使是两百个大洋他也毫不含糊。所以说并不是董武舍不得钱财,而是祝家根本就不答应这门亲事。祝世交虽爱财,但却并不糊涂,他知道董家人都是什么样的货色。董仁周两口子是一对顽父嚚母,董武更是心术不正,他不能为了几个钱把亲生闺女往火坑里推,况且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赌钱的人。董武想到这里,禁不住长叹了口气。

刘青玉对耍钱提不起半点儿兴趣,这处弥漫着浓烈呛烟味的污浊空间呛得他的喉咙甚是难受,气管里像是塞了一团绒毛让他感到奇痒难忍,咳嗽一声还想继续咳嗽。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扯扯刘光玉的衣襟,大哥,走吧!别玩了。

“输了钱咋能走呢?我要扳回来。”刘光玉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喊声带着愤怒和不耐烦。刘青玉知道他又上瘾了,此时拉他走只是徒劳,他不把口袋倒个干净是断然不会离开的,便轻声说:“哥,你不走我可走了啊!”“走吧走吧!”刘光玉没好气地摆摆手。

刘青玉也不跟众人告个别,悄悄蹬上木梯向着窖口爬去,爬到窖口掀开石磨才发现外面灯火通明。董家大院的檐角门楣上悬挂的十几盏大红灯笼都已经亮起来了,院子里红彤彤一片。这片炫亮是董府特有的风采,整个口埠村乃至整个益北乡的大小宅院都没有这种奢侈的光亮,穷苦人家都耗不起这么多的灯油。

刘青玉不知道自己在井下待了多久,也不知道此时是几更时分,他旋转着脖颈四处打量,并未发现那个负责看家护院的北管家。刘青玉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抬脚向着门楼口大步流星地走去,刚走了几步,西厢房门口闪现出了一抹黑影,正是北富贵。北管家短小精悍的身形,手里提着一盏大红灯笼,灯笼上闪烁着一个楷体“董”字。

北管家映着灯光看清了青玉的面貌,操着浓重的河南腔问道:“刘青玉啊,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家里还有事,须得早回去呢!”刘青玉嘴里应着,只管向门楼口走去。北管家紧跟其后,边走边说:“看样子你不会耍钱啊!”刘青玉头都没回,只回了两个字:“不会。”北富贵语气冷漠:“不会来这里做什么?想混水摸鱼吗?”刘青玉听着他莫名其妙的言词顿住了步子,回头盯着他问道:“北管家这是啥意思,我是陪我大哥来的。”北富贵语气阴冷:“不管跟着谁来,不会耍钱就别往这里跑,董府不欢迎滥竽充数的人。”他双手拔开门闩拉开了院门,刘青玉跨出门槛,回头还想再顶他一句,北管家却将两扇木门闭上了,合闭的门扇差点儿碰到刘青玉的鼻子。刘青玉恨恨地嘟哝一句:“真是狗仗人势。”转身走了。

刘青玉披星戴月顺着集街向南而去,他并不急着回家,倒有了几分欣赏夜景的闲情逸致。澄澈无尘的夜空繁星闪烁,正顶悬挂着一轮满月,月光于平坦的集街地面上肆意流淌。被踩踏得油光铮亮的集街正像天宫的汹涌翻滚的银河,将口埠南北两村隔成东西两瓣儿。集街两侧的婆娑树影迎风而抖,偶尔传来金蝉慵懒的吱啦声。集街上纳凉的人堆都散了,显得空空荡荡。刘青玉由此揣摩判断或许已经过了午夜时分。他悄声迈脚踏进院门,摸黑进了西房屋,连灯都不点便合衣钻进了被窝,生怕惊醒睡在堂屋炕头上的爹。那晚他一直睡不着,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吊在红线之下滴溜乱转的铜钱,将近黎明时分才沉沉睡去。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刘青玉当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服跪在炕头上,对面是一个与他保持着同样跪姿的女子。女子穿着一件大红夹袄,头上遮盖着一块红头袱。红头袱掀开半边儿,露出一张清秀俊俏的脸庞。很显然,这是一个新娘子。两个人的中间还站着一个人,正是大哥刘光玉。刘光玉手里提着一根红线,红线下坠着一枚铜钱。他嘴里不断地吆喝着:“咬红钱咬红钱,家里的钱财花不完,快咬快咬……”

新娘子含羞默默地盯着那个滴溜乱转的铜钱,噘着嘴巴朝着刘青玉凑了过来,刘青玉也往前缓缓倾斜着身子,二人的面庞几乎要贴到一起了。提着红线的刘光玉喊道:“快咬啊!”刘青玉听着大哥的喊话声突然转变成了另外一种腔调,便惊异地抬头打量,见提着红线的人哪里是什么刘光玉,而是一个弓背驼腰的侏儒老者。刘青玉正疑惑间,侏儒老者又喊道:“快咬啊!”新娘子往前俯身,微启秀口欲咬铜钱,刘青玉也张开嘴准备咬红钱……正在此时,侏儒老者却猛然将手里的红线一提,两个人便咬了个空,嘴唇却紧紧地黏在了一起。新娘子慌忙把脸撤了回去,双颊盛开了两朵红梅。

这个时候,不知哪个调皮的家伙扳住他俩的脑袋同时往中间一摁,只听咚得一声脆响,两人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碰撞到了一起,刘青玉疼得揉着额头睁开了眼睛,睁开眼睛定睛打量,果然发现眼前贴着一张脸,也真真实实地感觉到了额头的疼痛。他揉开惺忪的睡眼再仔细端详,见那张脸胡子拉碴皱褶密布,却是爹。爹刚才肯定弹了他一个脑瓜蹦儿,如今一只手还摆着弹指的架势在他额前高高地举着,看上去随时会再次弹下来。爹怪笑着说:“你是不是做梦娶媳妇呐?这么得意。”不等得刘青玉回话,爹脸色一沉,“抓紧起来,跟我下地干活去。”言罢,做了一个再次弹指的架势,吓得刘青玉打了个激灵爬起身子,迅速躲到了炕角。刘青玉还沉浸在刚才的美梦之中,抬起手臂擦了一把嘴角流下来的口水,心中纳闷不已:怎么会做这么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的红衣女子是谁?侏儒老者又是谁?

转天口埠大集,刘德三一大早就去了集市。刘青玉穿戴整齐,便也想去赶个闲集逛逛。刘青玉站在天井里往西望,就能看到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也能听到赶集的人们发出的嘈杂声。他家和集街只隔着大哥家的院落,两家中间隔着一道两尺多高的土墙头,土墙头的南侧插着一排密密麻麻的枯树枝。刘青玉家的茅厕在天井的西南角,而刘光玉家的茅厕在他家天井的东南角,两座茅厕紧紧相邻,中间相隔的土墙不足三尺高。有时候两家人上茅厕,站的高了就会露出屁股,原来这个家里只有他们爷四个尚且无所谓,自从马兰花进了门,刘德三便把树枝插在了两座茅厕之间,以此遮挡不便。

刘青玉和爹住的这座宅子是祖辈传下来的,而大哥住的宅子却是前些年爹领着他们兄弟三个建造起来的。爹迄今为止只做过两桩引以为傲的场面事:一是在南门给大哥捡的乞丐媳妇,二是五年前盖了大哥家的房舍。房舍墙体大多是用土墼垒砌而成的,土墼是爹领着他们弟兄在北旱湾拓出来的。村子里的人但凡拓墼都会去北大湾,因为只有北大湾才有适合拓墼的黑土瓣子。刘青玉跟着爹只干了十天便把手艺学到了手,俨然成了拓墼的老把式。

刘青玉把拓架摆于平整光滑的地面上,底部均匀地撒上少许麦糠,握着铁锨将黑土瓣子填满,随后双腿大开跨着拓架,双手握着杵头开始夯拓架里的湿土,一杵头紧挨着一杵头,每一杵头都夯得尽心尽力,直到把拓架里的湿土夯得结结实实。既而伸脚踢开拓架扣子,熟练地取下架板,一块湿漉漉的拓墼便骄傲地躺在地面上,方方正正不缺任何一处角角。爹看着刘青玉潇洒自如的拓墼把式赞不绝口,对他的两个哥哥说,你三弟学手艺就是快,是把好手,比你俩都能着哩!刘青玉学拓墼是把好手,然而偷坟砖却不行了。

宅墙底座的四层青砖都是爹领着二哥刘汉玉从墓穴里偷扒来的。

青砖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砖体上雕刻着一些根本就看不明白的奇文怪符。由此可见,这些青砖来自于不同的墓穴。偷扒坟砖这个活儿大哥和刘青玉都不敢照面,爹都是领着胆大的刘汉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