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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是夜。刘青玉躺在炕上难以入眠。月光在窗口的油纸上投了一抹暗亮,他盯着那抹暗淡的亮光,像碌碡一样反复碾压着被窝。公鸡叫了头遍他便迫不及待地起了炕,悄声迈脚走出了院门,出了门他才觉得此时天色尚早,他思量着此时张桐芽肯定还没起炕呢!若是冒昧打扰总是不妥,他如此想着脚下的步子故意走得很慢,彳亍到南门牌坊便倚着石狮子坐了下来。

举目东眺,冢子岭的岭线突兀在如水的月色之中,托在冢子岭上的一颗若鸡蛋般大的星卯闪闪发亮。竖在岭顶的那根旗杆上悬挂着一盏气死风灯,仿如一朵儿随风飘摇的鬼火,暗红色的光亮晃动着那棵掐脖树的轮廓。刘青玉不知道自己在南门坐了多久,一轮朝阳终于跳出了东方的地平线,久弥不散的晨霭渐渐散去,冢子岭顶的旗杆和掐脖松便逐渐清晰了起来,杆顶的一面旗帜正在风中嚯嚯摆舞,而此时的气死风灯已然没有了亮色。刘青玉起身向着西弄巷走去。张桐芽家就在牌坊相西不到二百米,一座茅草顶的挑翅门楼就是。张桐芽是口埠村有名的媒婆,有一张吐纳神气的利嘴。这些年靠着跑媒拉纤赚钱过活,虽然赚得不少,怎奈家里有个常年卧病在炕的老伴儿,又有五个大小不一的娃子,所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但有这么个说媒的能耐养活着,倒也饿不死。

刘青玉敲响了张家院门,张桐芽正握着扫帚打扫院子,闻声敞开了院门,见刘青玉立于门口,表情有些疑惑,既而马上联想到了刘德三,想到刘德三又不能不想起他出恭插饽饽的那档子事儿。这小子来干吗?难道是要我给他说媳妇吗?若是如此趁早休口,凭着刘德三的吝皮劲儿,莫说哪家姑娘绝不会同意,就是我的辛苦费他们家也肯定不会给的。

“婶子,我这次来有事拜托你恁!”刘青玉恭恭敬敬地说着,抬脚迈过门槛儿,张桐芽也不好阻拦,将手里的扫帚往影背墙上一倚,领着刘青玉进了堂屋。张桐芽于正椅上坐定,端起茶碗儿呷了一口浓茶,瞅着刘青玉开了口:“三侄儿,是不是托婶子给你说媳妇?若是这事儿啊,我看就免了吧!你爹已经找过我好多次了,老头子又不舍得花钱,如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呢?”刘青玉说:“婶子,我已经相好了一家姑娘,那家姑娘也相中了我,只差送婚帖了,想托付婶子跑趟腿儿,就是跑趟腿儿的事儿。”刘青玉边说边将右手插进破不溜丢的口袋,似乎摆弄着什么稀罕玩意。

“哦?三侄儿相中了哪家的姑娘啊?说来听听。”张桐芽夸张地嚼着茶叶沫子,似乎很感兴趣。刘青玉微微一笑:“祝凤桂。”张桐芽一震,眨巴眨巴眼睛诘问道:“哪个祝凤桂?”刘青玉轻描淡写地说:“北村祝世交的二女儿,祝凤桂。”“啥?”张桐芽终于听明白了,登时口目大张,顺着嘴角慢腾腾垂下了一缕粘稠透明的液体,其凝滞的表情不啻于被人突然打了一记闷棍。许久她才扭转回了呆懵的表情,伸手摸了摸青玉的脑门儿,语气疑惑地问:“三侄儿,发烧啦?喝酒啦?还是睡莽撞了?你竟然……竟然敢惦记她?”刘青玉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笑。张桐芽继续说:“祝世交的二丫头可是明码标价,彩礼需要八十个大洋,站到冢子岭上看遍整个口埠街,除了董家谁能出得起这么多大洋?”

刘青玉神情淡然地抿着嘴角,从外衫肥大的口袋里掏出两根红纸滚儿拍上了桌面,啪得一声,其音沉响,既而又拍出两根儿,再拍两根儿,共计拍了四次,桌面上便齐齐整整地码放着八根红灿灿的长条纸滚儿。他咧嘴一笑,不以为然地说:“婶子,八十个大洋……”张桐芽看着桌面上排放的红纸棍儿下巴耷得更长了,语气愈发疑惑:“三侄儿,这……这……你这是从哪儿淘置了这么多的大洋啊?”

刘青玉依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沉稳,不露声色地说:“婶子毋须担心,这些钱来路亮堂,决不是偷抢的。”既而把手探进了肥大的外衣口袋,捏着两枚大洋放在了桌子上,“婶子,这是你的跑腿钱,今日先给你两个,此事成了,日后再补给你八个。”刘青玉一时激动,打肿脸充胖子。其实,他身上再也多拿不出一枚大洋了。张桐芽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扭了扭肥硕的屁股,木椅随着她地扭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故作沉静地说:“我说媒从不明码标价,都是主家看着给,用不了这么多哈!”刘青玉满不在乎地说:“这个我晓得。这次提的可是祝家大户,我若是小气,让人家笑话,可不能让祝家瞧不起。婶子请放心,咋说的就咋办。”昨天晚上刘青玉只拿了八十二个大洋,他琢磨着给祝家八十个大洋的聘礼钱,余下的两个大洋作为说媒钱给张桐芽,并不想多拿一个,他对赌博赢来的钱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反感,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可如今他一时冲动夸下了海口,此时倒是后悔昨天夜里没多拿些大洋了。

张桐芽连连回道:“好好好,有钱就行!这事儿包在婶子身上,你且在这里等我,我即刻去祝家找老木匠说事儿去……”刘青玉叮嘱道:“婶子,你给他家送了彩礼,权当没这个事儿,千万别对任何人提起。”刘青玉知道张桐芽的嘴是口大扬长,所以特别叮嘱了一句,他担心这件事情传到董武耳朵里,会坏了他的好事。张桐芽虽是疑惑,终是点头应承下来:“三侄儿,婶子记下了。你且在这里等我,等我的好消息吧!”张桐芽手脚麻利地将八根红纸滚儿和两枚大洋揣进怀里,抬脚出了屋门。

张桐芽办事果然神速,大约半个时辰的工夫就满面春风地回来了,盯着还坐在堂屋副椅上的刘青玉高兴地说:“三侄儿,成咧成咧!这事成咧!祝木匠收下彩礼了,答应这门亲事了,就等着你日后去娶咧……”刘青玉也有些惊讶:“这么顺利?”张桐芽微微一笑:“祝家遭了大难,祝木匠也是没法子了。况且他老木匠也不是神仙,见了那么多钱怎能不动心,俗话说‘有钱能使磨推鬼’,老木匠不是磨也不是鬼,他是人恁!是个食人间烟火的人恁!”张桐芽一张快嘴,说话像炒蹦豆子。

刘青玉忙纠正她的说辞:“婶子,错啦!错啦!有钱能使鬼——推——磨!”张桐芽即刻打断了他的话:“是‘磨推鬼’。鬼推磨算个逑,鬼也是生灵,见钱眼开鬼之常情嘛!磨推鬼才厉害哩!有了钱,死物件都能干活儿……”刘青玉点头表示认同。张桐芽的这番谬论竟让他有了种空谷秒音的感慨,确实蕴藏着人情世故的高深学问。

刘青玉回了家。踏进院门门槛的那一刻竟然有了些苦恼,他正为了娶媳妇的钱苦恼呢!算计着娶个媳妇怎么着也得五块大洋。现在他有些后悔那晚没跟大哥多要几块大洋了,可他还有个脸皮薄的脾性,再跟大哥去要总觉得张不开嘴。唉!怪只怪自己当初怎么疏忽了这一着。接下来的几天,刘青玉多次到大哥家里,去了几次发现大哥总不着家。问大嫂马兰花,马兰花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刘青玉感到纳闷,难道大哥又跑去董家赌博了?想到这里不禁出了一身的冷汗。刘青玉正为此事烦恼呢!家里却突然发生了一桩意想不到的祸事。

转天中午。刘青玉正和爹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吃午饭,两个身着制服的人闯了进来。他们自称是益都县巡警局的人,问刘汉玉去哪儿了。刘德三说不知道。两个警察把刘德三好一通唬,说刘汉玉杀了人,犯了死罪,要他抵命。刘德三当时吓得面如土色,连连说不知道。警察见他战战兢兢的神态不像撒谎,询问了一番便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话:你儿子若是回来,必须告知我们,倘若知情不报,就是犯了窝藏罪。

刘德三傻了眼,刘汉玉怎会平白无故地惹下官司?正琢磨着呢!家里又闯进来了一帮人,为首的是二府村的保长宗银城。宗银城的身侧还站着一个面目凶狠的少年,正是宗银城的表弟陈不算。宗银城指着刘德三父子俩问哪个是刘汉玉,爷俩被这伙凶神恶煞的人吓得不知所措,正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宗银城朝着陈不算一摆手:“给我砸——”

陈不算应诺一声,飞起一脚将刘青玉踢翻在地,其余的人一哄而上,紧接着就是一通拳打脚踢。宗银城踩着倒在地上的刘青玉的脑袋厉声发问:“你是谁?”刘青玉颤着话音说:“我叫刘青玉啊!”宗银城问:“刘汉玉是你什么人?”刘青玉说:“是我二哥啊!”宗银城问:“你二哥呢?”刘青玉说:“我不知道啊!”宗银城骂骂咧咧:“妈了个巴子的,不老实,打死你个鳖孙。”照着刘青玉的脑袋跺了两脚,气汹汹地说:“刘汉玉杀了我二弟,我现在就要你们爷俩抵命。”正欲再打,躺在地上的刘德三大声喊叫:“好汉,别再打了,汉玉确实没回来啊!你打死我们也找不到他啊!好汉容我们几日,等我把他寻回来,交给你们发落。”

陈不算缓步走到宗银城身边,俯身耳语:“表哥,看样子刘汉玉果真没回来,不若先饶了他们,限期他们交出刘汉玉,倘若交不出来,再来找他们算账。”宗银城沉吟片刻,指着刘德三大声喝斥:“限你们爷俩一个月内交出刘汉玉,到时候若是交不出人来,一定要你们的狗命。”朝着陈不算喊了一声:“撤!”众人出了刘家院门,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