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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刘光玉重新走到赌桌近前,瞅着董武泛着血丝的眼睛毫不含糊,表情严肃地慢慢解开衣扣,将口袋里装满大洋的长衫脱下来,揉成一团往桌子上狠狠地一拍,盯着董武说道:“行!我跟你赌。”刘光玉明白,这个阴险歹毒的家伙不会轻易让他们兄弟离开这里。酒壮怂人胆,此刻他也不怕他,不耍点狠劲儿,他们兄弟二人断难走出这座赌窖。

董武已经习惯了刘光玉平常对自己的唯唯诺诺,见他今天突然硬了脖梗,守着这么多人给了他一个下马威,顿时感到脸上有些挂不住,猛然间怒目圆瞪,从椅子后面抽出一把砍刀,啪得一声劈在了桌面上,死死盯着刘光玉怒斥道:“小子,你有种。再外加一只手。”砍刀有两尺多长,刀刃锋利无比,董武只是随手一剁,刀锋劈进了桌面有两指多深,刀身余力未消,辉映着赌窖里的灯盏,闪烁着点点寒光,发出嗡嗡的响声。砍刀劈进桌面的刹那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唏嘘一声,不由得都倒退了一步身子。现场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刘光玉兄弟二人。“当啷——”死一般的沉寂里倏然传来了一声清脆之音。刚才董武刀劈桌面,有一枚受惊的大洋借力弹跳了起来,在桌面滴溜溜地旋转了一番,又砸到地面的青砖上,发出了刚才的一声清响。

刘光玉今晚在三弟家里灌了烈酒,此时酒劲正浓,再加上刚才连连赢钱,被酒精激荡起的亢奋此时彻底冲昏了他的理智,他盯着董武厉声呵斥:“赌手就赌手。”当然,刘光玉毫不犹豫的喊出这句话,亦是缘于他对三弟的信赖。然而此时的刘青玉却有了些紧张,他毕竟第一次赌钱,就遇到了这种剁手的狠场面,心里不免有了些顾虑。然而局势已经容不得刘青玉退缩,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董武再次站上了椅子,高高提起了红线,吊在红线下面的方孔铜钱左右扭动,仿若阎王爷把玩的苦笑脸。刘青玉还没反应过来,董武开始晃动手里的红线,这次他没像往常那样曲指弹钱,而是将其举过头顶抡旋了起来。刘青玉站在大哥身后不露声色,眼珠随着铜钱滴溜溜地旋转着,眼前仿若飞起了一只矫燕,他下意识地将手探进了口袋,紧紧攥住了弹弓的把柄。那一刻,他不认为这只是一个幻觉。铜钱划破气流呼呼有声,在每个人耳边忽疾忽缓地嘶鸣着,每一次钻进耳膜的呼啸之声,都带动着他们的心为之震颤。

董武一手摇着红线一手攥着洋瓷碗。一式空中捞月,将铜钱接在碗里,迅速扣在了桌子上,随后松开了手里拽着的线头,缓缓后退了几步身子,看着刘光玉说:“老大,押吧!”他这个举动是想告诉刘光玉:我没出老千。刘青玉紧盯扣碗心生疑窦。扣碗并未扣在桌面的老位置,而是贴着桌边,离得宋士华很近。董武扣碗的瞬间,虽然他已经看清铜钱的面向,但他依然不敢轻易出言,这次毕竟赌的是大哥的一只手,他要预防董武这小子使诈,所以慎之又慎。

“说啊!背儿,还是面儿?”董武盯着刘光玉又大声催促。刘光玉一直没收到兄弟的暗号,所以也不出声,只是煞有介事的故作沉思。

“奶奶的!哑巴了?”董武有了些恼意,嘴里开始骂骂咧咧。刘光玉正六神无主,忽觉小腿肚子被身后站着的刘青玉轻踢了一脚,心里有了底,大声喊道:“面儿!”刘光玉的喊声刚刚落定,刘青玉听见扣碗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声。刘青玉虽然视觉灵敏,但是听觉却与常人无异,但他仍然听到了那声细微的声响。这一刻刘青玉断定,扣碗里的铜钱已经变换了面相,接下来宋士华的一番神神秘秘的举动更加坚定了他这个想法。宋士华本来站在桌子旁侧,却神情极不自然地倒退了几步身子。刘青玉心中暗忖,刚才宋士华明明垂着双手,又如何动得了连着铜钱的红线呢?刘青玉满腹狐疑地低头打量,发现了垂在地面上的线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宋士华用脚踩动了线头。现在刘青玉明白董武为何把碗扣在桌边了,原来这是他二人使的鬼把戏。

董武微微笑笑,一只手压住碗底,冷冷说道:“好,刘老大既然猜的是面儿,咱们就打开看看。”说着就要把扣碗掀开。刘青玉喊道: “慢着。”事关大哥的手臂,甚至生死,他也不再躲藏,把挡在身前的刘光玉一拨拉,一步跨到桌边,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董武问道,“董大少爷,还能改吗?”董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沉沉说道:“不能。”刘光玉插话:“谁说不能?你可别欺负我兄弟不懂赌场规矩,只要扣碗没掀开之前,愿意怎么改就怎么改。”他把目光又投向围观的众人,征求大家的意见,“对吧!兄弟们。”来良贵回了一句:“是是是!可以改。”众人附和道:“能改……”

董武把众人打量了一番,觉得众意难为,欹斜着眼睛瞅瞅身侧的宋士华,宋士华朝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并未给他一个明确的表情。董武把目光又定在刘青玉身上,狠狠问道:“你想咋改?”刘青玉伸手按住董武压着碗底的手背,犀利的目光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改——背。”

“开……开……”众人齐声应和,现场又喧闹起来。董武按住扣碗的手感到一股大力慢慢往上抬,懵然之间,扣碗已然离开桌面有两指多高。现场所有人都俯下身子,脑袋贴着桌面,向还没完全显露出来的铜钱望去。

别看扣碗离着桌面只有两指高的距离,实际上董武和刘青玉比试的却是腕力。董武压着碗底不想打开,而刘青玉使劲攥着他的手腕往上抬,他是担心董武再使什么诈。二人不动声色,董武的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汗。刘青玉满脸通红,急促的呼吸喷出浓烈的酒气。扣碗在二人的较劲中忽上忽下。刘光玉先瞅瞅身侧的刘青玉,又瞟瞟表情异样的董武,似乎看出了苗头,伸手搭上刘青玉的手背,高喊一声:“开个碗咋这么费劲?”随即猛地往上一提。兄弟两人一起用力,董武岂是对手?扣碗便忽地被掀开了。“背儿——是背儿——”在场所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嘶嚎。董武捏着洋瓷碗的手不由得瑟瑟而抖,他猛地高扬起了胳膊,将瓷碗狠狠摔在了地上。啪啦一声,这声脆响仿若一声枪声,把现场的喧闹声压了下来。

地窖里有了一种少有的宁静,这种异常的宁静竟然有了一丝可怕,只听到每个人忽疾忽缓的呼吸声。“大哥,收钱。”刘青玉大声喊道。也不知道是被酒烧的,还是刚才与董武较力憋的,他鼓涨着一张大红脸,此时竟然毫无惧意。刘光玉围着桌子转了一圈,走到董武身侧,将长衫展开,把董武面前的一堆大洋铜板划拉进长衫,双手一抖,提在了手里。

看着大哥收好了钱,刘青玉嘴缝里才崩了一个字,“走!”刘光玉应诺一声,当头领着,兄弟二人向着窖井口走去。二人刚刚抬脚迈上木梯,却听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传来:“刘老大,我的胳膊你不要了?”刘青玉回头看着董武,嘴角微翘:“武哥说笑了。我们要你的胳膊有啥用?那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你还是留着吧!”言罢扭头继续向着井口爬去。

兄弟二人爬出窖井,乘着夜幕出了董府院门,迅速拐上集街。刘青玉本来想顺着集街南去,却被大哥喝止了:“走小路。”他担心董武率人来追。刘光玉的担心不无道理,和董武做了这么多年的赌友,他太了解他了,董武的歪心眼跟他的斜愣眼不差分毫。

兄弟二人脚下生风,插进了集街东侧的一条窄巷。夜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吹得悬于东天的一弯新月摇摇晃晃。刘光玉拎着沉甸甸的长衫心里滋润,竟然得意地吹起了口哨:“兄弟,这次多亏你了。”青玉却没他心情舒畅,问了个沉重的话题:“大哥,如果是咱们输了,董武会不会真剁掉你一只手?”“当然会剁。”刘光玉几乎未加思索地回道,“那小子狠毒,这样的事不晓得干过几次了,不过,大哥相信你的本事。”刘青玉说:“咱们赢了董武这么多大洋,我想他不会善罢甘休,以后可得留点神儿,切不可再赌了,董家也不要再去了。”“不去了。”刘光玉语气决绝,貌似下了决心。

刘光玉家堂屋的木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下映着一摞一摞的现大洋,还有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票。刘光玉盯着满桌子的钱票,兴奋地说道:“三弟,这些钱少说得有二百个,你看咱俩咋分啊?”刘青玉笑了笑:“大哥,你给我八十个就行了,多了我也不要。”

“你要这么点儿?”光玉瞅着青玉觉得纳闷,三弟一口喊出了明确数目,他要这八十个大洋做什么?刘光玉数了八十个大洋递到刘青玉手里,“三弟,你是急着用这八十个大洋要办啥事儿吧?”青玉并未回答,把大洋装进口袋转身欲走。刘光玉又说道:“三弟,这些钱先存在大哥这里,你若需要,随时来取。”刘光玉这么一说,刘青玉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伸手又从桌子上抓起了两个大洋装进了口袋,抬脚走出了屋门。刘光玉看着三弟神经兮兮的行举,苦笑着摇摇头,他真不明白刘青玉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