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四年初夏,日头渐烈,叶崇遵父命自雁门折返京师邺城,肩头扛着叶家满门的重责。消息未在叶府传开,相府深处,韩池的小女儿韩曦已按捺不住春心,翻涌难平。
韩曦正当豆蔻年华,一身粉色抹胸裙轻盈曳地,裙摆摇曳间宛若仙子凌波。轻纱披肩松松绕于香肩,添了几分朦胧柔媚;长发如瀑垂落腰际,泛着莹润光泽,随步履轻晃。一双明眸清澈如星,媚眼如丝间尽是柔情,嘴角微扬的弧度,衬得她媚骨天成,动人至极。
日正当午,阳光炙烤大地。韩曦趁府中众人午休,从后门悄悄溜出,朝着叶府方向飞奔,满心皆是早日见到朝思暮想的叶崇哥哥。刚跑几步,她不慎踩到裙角,身形一晃,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站起时,胳膊肘已添红印,眼眶泛红、泪光闪烁,楚楚可怜的模样惹人疼惜。
“小姐又跑了!”府内传来急促响动,下人们慌忙赶来,见状立刻敲响锣鼓。片刻后,四五个魁梧壮汉疾奔而出,紧追韩曦而去。“跟屁虫,真讨厌!”韩曦皱起眉头低声暗骂,随即提起裙摆扎进热闹市集,转瞬融入人流,消失无踪。
仆从们搜寻无果,悻悻而归。庭院中,韩夫人双手叉腰厉声斥责:“你们这群废物!连个小姑娘都看不住,留你们何用!”韩池下朝归来,见夫人满面愠色,温声笑道:“夫人何事不悦?是谁惹你动了怒气?”
见他毫不在意,韩夫人怒火更盛,指着他嗔怪:“你还笑得出来!你那宝贝女儿又偷偷跑去叶府了!”韩池淡淡一笑:“女大不中留,叶家世代忠良、家世显赫。既然曦儿倾心叶崇,不如成全她,将她许配给叶家。”
“好?好个屁!”韩夫人语气强硬,“我们女儿可是要嫁太子的!你快去叶府把她带回来,那个叶崇,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看谁都不像好人!”韩池随口敷衍,脱下朝服径直走向书房。
叶府雅静院落里,韩曦正娇柔地依偎在张老太君身旁,手中捏着一块精致糕点,水灵灵的大眼睛满是期待,声音甜糯撒娇:“奶奶~叶崇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那声音宛若晨风拂过花丛,软得人心头发痒。张老太君慈眉善目,又递过一块糕点,眯眼笑道:“快了,快了!”
此时,邺城之外的顺天门前,叶崇身着玄色锦袍,手握缰绳静立,身旁的罗素一袭红衣似火,艳若新娘。两人身后,三十名玄甲军身披战甲、手握兵器,气势如虹,严阵以待。十多丈高的城墙上,五凤楼如巨龙腾起,暗阁内藏满强弓劲弩,齐刷刷瞄准城门外空地,当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城门之上,许文叱身披戎装、长剑在手,见叶崇身影,眉宇间掠过一丝深忧——玄甲军入城,意味着晋阳王祁伯正的势力已悄然蔓延至京师,他一手遮天的日子终究一去不返。许文叱心中波澜万千,面上却不动声色,放声大笑后拱手赞道:“少将军果然一表人才!风陵渡一战,单枪匹马逼得李寂割须弃袍,真乃天神下凡!”
叶崇淡淡一笑,温文尔雅地拱手:“我等日夜兼程,早已疲惫,还请许伯父开城,容我等歇息。”许文叱轻笑一声,高声喝道:“少将军凯旋,理当大开城门!来人,开城!”
片刻后,城门缓缓颤动,二十余名军士咬牙发力,推动沉重门扉。随着一阵沉闷声响,四丈宽的城门徐徐开启,叶崇率人庄严入城。待他身影远去,许文叱眼神骤厉如刀,凝视着他的背影低声咒骂:“小畜牲!”
罗素回眸望着罗家仇人许文叱,紧咬红唇,勒马靠近叶崇耳畔沉声道:“叶崇,我觉得他对你不利。”叶崇冷笑:“我知道!不然晋阳王怎会让我带玄甲军进城!”罗素焦急万分:“如今京师尽在许文叱掌控,仅凭这三十人,如何抵挡?”
叶崇刮了刮她的鼻子,戏谑道:“还没过门就开始替我操心了?放心,我父亲的西征将军之职,是晋阳王举荐、陛下册封的。动我叶家,便是与皇室为敌,谋反的罪名,他们担不起!”
“呐,到了!”叶崇话音刚落,已至叶府门前。他翻身下马,伸手搀扶罗素,又抬手制止了欲通报的仆从:“先安排兄弟们住处,不必惊扰奶奶,我稍后自会请安。”
一番打听后,叶崇牵着罗素的手快步走向后花园,声音带着欢喜传来:“奶奶,猜猜谁来看您了?”
“叶崇哥哥!”韩曦娇躯一颤,急切直起身,像只小奶猫般朝着声音奔去。正要扑进他怀里,叶崇却侧身一闪,她收势不及,尴尬地撞在了罗素身上。
韩曦抬头,眸光在罗素身上扫过,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随即换上亲切笑容:“姐姐好!”罗素性子直率,未察觉她眼底的敌意,温和颔首回应:“妹妹好!”
见示威无果,韩曦心中惊愕,看向罗素的眼神愈发敌视——这女人果然不简单!敢抢她的叶崇哥哥,还装模作样问好?哼,她绝不会输!
韩曦不愿再纠缠,突然放声大哭,泪珠如断线珍珠般滑落,转身疾奔出叶府,一路哭喊:“叶崇哥哥,你怎么这么讨厌!”罗素满脸困惑,看向叶崇:“这是你妹妹?就躲了一下,至于哭成这样吗?”
叶崇轻笑一声,淡然道:“你都要抢人家的心上人了,你说至于吗?”罗素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如桃花初绽,她轻咳一声,尴尬地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叶崇话音刚落,张老太君便拄着拐杖,步履沉沉地从中堂走出。她冷冷瞥了罗素一眼,语气冰寒刺骨:“罪将之女,也敢觊觎我叶家门户!”
叶崇神色骤紧,快步上前辩解:“奶奶,罗将军分明是遭了不白之冤,绝非叛臣!”
“够了!”张老太君猛地挥起拐杖,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岁月虽让她行动迟缓,目光却依旧利如刀锋。她喘了口气,一字一顿重申:“记住,罗将军绝非被诬陷,皇上更不会被蒙蔽!”
叶崇还想再说,却被罗素暗中掐了一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见他沉默,张老太君从袖中取出一纸婚书,语重心长道:“孩子,我们叶家等了你七年,不能再等了。这婚约,到此为止吧。他日九泉之下,老朽再向罗将军赔罪。”
罗素望着递来的婚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纵然早有预料,此刻仍觉心如刀绞。她颤抖着接过婚书,一言不发,像个失魂的木偶,缓缓向府门外走去。
“素儿!”叶崇轻声呼唤,正欲追赶,却被张老太君厉喝打断:“逆子!平日你为所欲为我都不管,婚姻大事岂容放肆!今日你踏出这门,就永世别再回来!”
叶崇脚步一顿,随即转身,神情肃穆如铁:“老太婆!你糊涂了!我叶家今日的荣光,是罗家二百七十八口人命换来的!这份恩情,我叶家必报,就算赴汤蹈火,也要还罗将军清白!”
言罢,他快步追上罗素的背影,决然踏出府门。
“反了!反了!”张老太君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怒气攻心,竟直挺挺昏了过去。
巷弄深处,罗素蜷缩在墙角,紧抱婚书,泪水无声滑落。市集的喧闹叫卖,终究盖不过她细碎的呜咽。叶崇在街头寻了许久,终于看见她,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头。
罗素抬头,泪眼婆娑,咬着红唇许久,才挤出一句:“你离我远点,我不干净了!”
叶崇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反倒笑了,一脸戏谑:“你全身上下都被小爷摸遍了,干不干净,我还不清楚?”
罗素又羞又气,挥拳追打过去。叶崇一边躲闪,一边嬉皮笑脸地讲着笑话。打闹间,笑声渐渐填满了整条街巷。
夕阳余晖中,两人停下脚步,凝望彼此的眼眸里,满是化不开的深情。叶府门前,罗素依偎在叶崇怀中沉沉睡去。他拨开她眉间的碎发,望着天际轻叹:“素儿,那一天不会太远了,京师,要变天了!”
夜色渐浓,许文叱府邸前,一名黑衣人如鬼魅般潜入,直奔书房。烛火摇曳中,许文叱正侧卧书案沉思,察觉黑影后,他悄无声息地握剑跟上。
出了院墙,见那人走进幽暗死胡同,许文叱心中了然,拱手笑道:“阁下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见教?”
黑衣人掀开斗篷,露出一张满是忧色的脸,眼窝深陷,脸型削瘦如倒三角,正是付爻。
许文叱脸色一沉,语气不善:“付爻!你不在叶疆身边安分待着,来京师做什么!”
付爻苦着脸拱手:“今日进城的女子,是罗家余孽。将军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许文叱勃然大怒,宝剑瞬间抵住他的喉咙,寒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敢要挟本将军!”
付爻见状,突然放声大笑,猛地向剑尖扑去。许文叱惊得连连后退,生怕真杀了他。付爻笑容愈发狰狞:“罗浮将军的事若捅到圣上那里,你我都脱不了干系!到时候,你的九族,乃至十族……”
他没说完,喉间发出疯狂的怪笑,拉低斗篷消失在巷弄阴影中。
许文叱瘫坐在地,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杀意。他深知付爻手握更多证据,一旦发难,自己性命难保。他强忍怒火,踉跄着走进五凤楼,独自喝起闷酒。
“妈的!先收拾了那小娘们,再找你算账!”他怒摔酒坛,碎片四溅。
晨曦微露,许文叱宿醉未醒,途经叶府时,瞥见罗素依偎在叶崇怀中睡得香甜,眼中恨意如潮水般涌来。他阴阳怪气地开口:“侄儿好雅兴,莫不是被老太太赶出门了?”
话音刚落,张老太君便拄着拐杖开门而出,眼神冰寒,毫不留情地怼道:“我叶家的事,轮得到你这个外人评头论足?”说罢,她用拐杖轻轻戳了戳罗素的脚踝,沉声道:“光天化日,成何体统!还不进来!”
罗素惊醒,见老太君面色不悦,一时有些发怔。叶崇连忙推着她进了院子。
许文叱见罗素竟真的被叶家接纳,心中警铃大作。他深知,一旦罗素得到叶家庇护,罗家翻案之日不远,自己多年心血终将付诸东流。此人,绝不能留!
“来人——”许文叱一声令下,房间阴暗角落瞬间闪现出四五道黑影,皆头戴斗笠、面蒙黑布,单膝跪地等候吩咐。他们是死士,唯主人之命是从。
许文叱眼中闪过一抹狠戾,缓缓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压低声音沉声道:“杀了罗素,手脚利索点,别节外生枝!”
死士们深深一礼,随即如鬼魅般消失在巷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