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沉浓,蝉鸣悠扬。荷塘边蛙声叠起,热闹非凡。宏伟的叶家大院里,红烛万千摇曳,将府邸映照得恍若仙境,每一寸角落都流淌着暖融融的光。
夜幕低垂,微风轻拂,罗素觉室内气闷,便轻移莲步走出房门。她沿长廊悠然而行,终至荷塘边,抬手撒出手中的点心碎屑,逗弄着水中锦鲤。鱼儿甩尾腾跃,似与她嬉戏,罗素忍不住发出清脆的咯咯笑声,沉醉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与自由里。
后天,便是她披嫁衣的日子。虽不能以罗家嫡女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嫁入叶家,但一想到即将与心上人叶崇哥哥共度余生,她心中便满是坦然与暖意。可转念一想,叶家世代忠良,却要迎娶自己这个罪臣之女,又不禁泛起几分黯然。
罗素凝视着池中游鱼,思绪飘远。忽的,平静的水面猛地掀起波澜,一道黑影自水下疾射而出,搅碎了满池静谧。锦鲤惊散,她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巨力无声拖入深潭。
水下,罗素屏息挣扎,清晰望见四名黑衣人悄然逼近。转瞬之间,她的四肢被死死钳制,按在水底。刺客轮流换气,神态自若,而她却动弹不得,几番呛水后,意识渐渐模糊。
死亡的寒意如潮水般涌来,就在她即将溺毙的刹那,一双有力的大手如救命稻草,将她从深渊中拽出——是叶崇!
见罗素落水,叶崇毫不犹豫纵身跃入荷塘,长剑出鞘,一剑洞穿一名刺客胸膛,直取心脉,那人瞬间毙命。剑锋急转,扫向其余三人,刺客们惊骇四散,见行踪败露,又悍然抽出短刀反扑。罗素已然昏迷,叶崇无心恋战,无视周身刀光剑影,将她紧紧护在怀中。忽然,他只觉后背一凉,殷红鲜血渗湿衣袍,他咬牙强忍剧痛,奋力跃出水面,向岸边游去。
“来人!抓刺客!抓刺客!”叶崇拖着罗素刚露头,便高声疾呼。叶府上下顿时沸腾,火把齐燃,将大院照得恍如白昼。他料想刺客已然逃脱,而罗素在众人的喧闹声中咳出污水,缓缓恢复了意识。
叶崇沉稳指挥奴仆捞起水底尸体,十几名玄甲军士兵手握寒金刀肃立一旁。他眼神冰寒,狠狠踹了几脚地上的尸体:“杨忠,把这具尸首扔出去喂狗。陈成,派人盯紧罗素姑娘的房间,其余人扮作家丁,发现可疑人等,就地格杀。”
一时间,叶家全面戒严,街头的尸首让有心人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许文叱见事情败露,为防追查至自己头上,连忙杀了几个替罪羊,拿人头向朝廷交差。毕竟京师混入刺客非同小可,朝廷见他“亡羊补牢”,并未多加责怪。只是许文叱一手遮天,明眼人虽心知肚明,却敢怒不敢言。
韩曦听闻叶崇受伤,忧心忡忡地赶至叶家,却被下人告知叶崇不在。情敌相见,分外眼红,韩曦索性坐在叶崇的书房里,执意等候。归来的叶崇听管家禀报后,生怕她此时与罗素碰面再生事端,便寻了处僻静之地躲到半夜,才从后门偷偷溜进府中。
回到书房,刚点上灯,叶崇便被书案上酣睡的身影吓了一跳——竟是韩曦。韩曦听见动静,瞬间惊醒,起身抢过水壶倒了杯热茶,笑意盈盈地递上:“叶崇哥哥,快喝杯茶暖暖身。”
叶崇一饮而尽,拿起桌上的兵书,语气疏离:“若是无事,韩曦妹妹便请回吧,伯父该担心了。杨忠!送韩姑娘……”话未说完,他只觉浑身燥热难当,面色爆红,呼吸愈发急促,眼神也渐渐迷离,血管仿佛要爆裂开来。叶崇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向韩曦,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看似单纯无害的姑娘,竟会对自己下毒。
韩曦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端起壶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缓缓褪去衣衫,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对不起,叶崇哥哥。后天你就要和罗素姐姐成亲了,过了今晚,曦儿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对不起。”
叶崇喘息着,还想呼唤杨忠来阻止,唇瓣却被韩曦温热的吻覆住。这一刺激,再加上药物的作用,两人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最原始的欲望,一番云雨缠绵。
至于杨忠,早已被韩曦买通,此刻正带人严守在书房四周,杜绝一切打扰。
翌日清晨,两人从睡梦中醒来。若非韩曦衣衫不整,叶崇几乎要以为昨夜只是一场荒诞的梦。事已至此,他只得一声轻叹,转身走向镜前整理衣衫。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怒喝:“滚开!”
叶崇听得真切,是韩池的声音。想必是韩池得知女儿一夜未归,前来要人了。他回头,凌厉的目光扫过韩曦,压低声音缓缓道:“韩曦妹妹,好深的算计。”
韩曦心头一紧,竟分不清叶崇此刻是怒是喜。但她清楚,自家父亲的权势,叶崇万万得罪不起。
韩池无视守门的杨忠,一脚踹开房门,瞥见地上狼藉,又缓缓关上房门——显然,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强压怒火,一巴掌甩在韩曦脸上,低骂道:“贱人!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教训完女儿,韩池转头看向叶崇,沉声道:“小子,给个说法吧。”
叶崇微微一怔,纵使他久经沙场,面对当朝宰相的无形威压,也不禁有些喘不过气。片刻后,他躬身拱手:“事已至此,叶崇全凭伯父做主。”
韩池脸色稍缓,冷哼一声:“也难怪曦儿对你上心,倒有几分气度。”说罢,他转身走出房门,径直前往张老太君的住处。
韩池大摇大摆地坐在门前的石凳上,对侍女一招手。侍女见状,连忙端上一壶茶,垂手侍立一旁。韩池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道:“劳烦通禀老太君,韩池求见。”
不多时,张老太君拄着拐杖缓步走出房门。对于韩池这般擅闯府邸的举动,她颇为不满,开口便带着讥讽:“韩相屈尊寒舍,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也好让老身出门迎接。”
韩池起身随意拱了拱手:“老太君,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我那不成器的女儿,跟您的宝贝孙子——唉!”
见他欲言又止,老太君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侍女们齐齐应诺,缓缓退出小院。老太君亲自给韩池续上茶,沉声道:“现在没人了,说吧。”
韩池从袖中取出一纸书信,重重拍在石桌上,叹息道:“小女那卑劣的手段,您自己看吧。”
老太君拿起书信扫了一眼,面色顿时沉了下来:“事情已经发生了?”
韩池急得跳脚,摊手道:“我的老太君,这事可是在您府上发生的,您反倒问起我来了!”
老太君有些无奈:“昨天我明明让仆人送她回去了,怎么又跑回来了?”
“是她自己半夜偷跑出来的。”韩池苦笑道。
“杨忠!杨忠!”老太君高声呼喊。前几日府邸混入刺客,这几日明明加强了戒备,她倒要问问,韩曦昨晚是怎么进来的。
韩池摆手,没好气道:“老太君,您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事已至此,就算问出个所以然,能还我女儿清白吗?依我看,不如顺水推舟把事办了,总好过家丑外扬,遭人非议。”
老太君面露难色。前阵子刚答应让罗素嫁进来,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若是弃了罗素,反倒显得叶家欺负她孤身一人。思量再三,她终是点了点头:“明日,聘礼会送到贵府。”
韩池得到答复,不敢耽搁,转身回到叶崇的书房,瞪了韩曦一眼:“我在门外等你,收拾干净,跟我回府!”
韩曦收拾妥当,走出房门时,恰巧撞见罗素。她没有多言,只是对着罗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径直走出叶府,登上了自家的轿子。
叶家后院,叶崇与罗素相对而坐,张老太君手中捏着的,仍是叶崇与罗素的婚书。
“对不起,孩子,是奶奶食言了。”张老太君缓缓开口。
“叶家没有对不起我。”罗素眼眶泛红,语气中带着一丝赌气。
“奶奶本想让你屈身做妾,可又怕辱没了罗将军的威名。你先住些时日,待叶崇完婚,奶奶再给你找个好人家。”
“多谢奶奶好意,我既不愿做妾,也不愿再嫁他人。请奶奶赐我些银两,让我在京城寻一处住处,了此残生便好。”罗素依旧带着几分倔强。
老太君见她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吩咐侍女去库房取了五百两银票交给她:“若是不够,再来跟奶奶要。”
罗素接过银票,又取了三五两碎银,寻了间客栈住下。关上房门,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罗素止住泪水,走出客栈,用四个铜板买了四个肉包子,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晋阳王祁伯正的王府门前。犹豫片刻,她上前对守门侍卫道:“劳烦通禀晋阳王,民女罗素求见。”
侍卫斜睨了她一眼,冷嗤一声:“王爷进宫陪皇上喝茶去了,没空见你。想见王爷,就在门口等着吧。”
罗素没有争辩,只是默默蹲在王府门口等候。天色渐暗,侍卫换了一轮又一轮,直到深夜,也没见祁伯正归来。她轻叹一声,起身回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