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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用匈奴人的打法

罗素回到客栈,连日的奔波与心绪郁结让她疲惫不堪,倒在床榻上便不知不觉沉沉睡去。夜色如墨,屋顶上两道黑影悄然蛰伏,指尖轻撬瓦片,正要翻身潜入,檐下突然掠起两道寒光——剑光过处,一人当场毙命,另一人仓促抬臂格挡,借反震之力重踏屋顶,踉跄着侥幸逃脱。

“少爷神机妙算,早料到你们贼心不死,今日果然自投罗网!”玄甲军士兵厉声喝斥,紧追不舍。

黑衣人深知行踪败露,手腕一抖,两颗子母雷炸开一团浓烟,趁乱翻下屋檐,溜进幽深巷弄。他大口喘着粗气,扯下布条死死捆住流血的手臂,想起前次任务失败的同僚被许文叱斩去、冒领军功的下场,狠狠啐了口唾沫,褪去夜行衣扮作乞丐,在城口蜷缩了一夜,天一亮便混进商队,仓皇逃出邺城。

天亮后,许文叱听闻又折了两名手下,又急又气,胸口阵阵发闷。他原以为叶家迎娶丞相之女韩曦后,必会与罗素断绝往来,正好趁机斩草除根,却没料到叶家依旧对这罪臣之女庇护有加。屡次失手之下,他只得暂且收敛杀意,静观其变,再寻良机。

叶崇大婚之日如期举行,红烛高照,鼓乐喧天,只是喜轿里的新娘子,早已换成了韩曦。洞房花烛夜,帐内寂静无声,叶崇面色沉郁,显然仍在气头上,不过是碍于丞相颜面才应下这门婚事。韩曦心中有愧,次日一早便梳洗妥当,主动去给张老太君敬茶。

张老太君端坐堂上,扫了眼韩曦身后空无一人,面色顿时不悦:“怎地不见叶崇?新婚次日便缺席敬茶,忒不识规矩!”

韩曦从容躬身,依旧维护着他:“奶奶息怒,今日城门轮值该夫君当值,他怕是天不亮便去换防了。”

张老太君接过茶水,呷了一口便重重搁在桌上,没好气道:“换防哪里轮得到他一个侯府公子?让杨忠代劳便是!分明是见不得你,找理由推脱!亏你还这般维护他,等他回来,老身定要他给你个交代!”

韩曦轻轻摇头,声音柔缓却坚定:“奶奶莫要怪罪叶崇哥哥,免得适得其反。是曦儿有错在先,用卑劣手段强逼他娶了我,求您多给我们一点时间,让他慢慢接纳我。”

夕阳西下,余晖将王府门前的石板路染成金红。罗素依旧蹲守在晋阳王府外,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叶崇躲在不远处的暗巷里,望着她孤寂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被自己辜负的女子。

不多时,杨忠快步赶来,低声禀报:“少爷,少夫人请您回府用晚膳。”

叶崇面色一沉,冷声道:“杨忠,你何时成了少夫人的跟班?本少爷的行踪,轮得到她来管?”

杨忠一愣,当即单膝跪地,高声表忠心:“我的命是少爷给的,此生唯少爷马首是瞻,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叶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淡漠:“明日你便动身,带玄甲军去驻守屯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回京。”

杨忠领命刚要起身,却被叶崇叫住。他转身拱手,对上叶崇锐利如刀的目光,只听叶崇沉声问道:“杨忠,相府千金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敢背叛我?”

杨忠心中一慌,知道事情已然败露,连忙磕头求饶:“对不起少爷,是杨忠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少爷饶命!”

叶崇冷冷瞥了他一眼:“是不是糊涂,本少爷自有判断。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杨忠悻悻离去,他原指望韩曦能在叶崇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却不知叶崇本就对她心存芥蒂,聪慧的韩曦怎会自讨没趣,反而刻意与他撇清关系。

叶崇在巷中独自沉思良久,心中豁然开朗:罗素那封记载许文叱谋反证据的书信,早已被皇上暗中烧毁。皇上要的从不是单纯的是非对错,而是朝堂稳定、势力平衡。罗浮将军私调重兵平叛,虽有赫赫战功,却触犯了“军队脱离掌控即谋反”的底线,功高震主,终难善终。他虽不满这样的结果,却也无可奈何。

他轻轻走到罗素身边,将手搭在她颤抖的肩上:“走吧,王爷一早便回晋阳了,你在这里等不到他。”

罗素猛地抬头,见到他的瞬间,积攒多日的委屈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断珠般涌出,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她紧紧咬着他的肩膀,呜咽道:“王爷不肯见我,是不是不肯为爷爷平反?是不是罗家的冤屈,永远也洗不清了?”

叶崇一愣,他原以为她会怪自己娶了韩曦,却没想到她心中依旧执念于爷爷的冤案。他轻抚她的发丝,声音温柔:“回叶府住吧,外面不安全,许文叱不会放过你的。”

罗素咬着唇,带着几分愤恨与赌气,猛地推开他:“你跟那小娘子在府中亲热,我住进去算什么?一个多余的人吗?”

叶崇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解。罗素苦笑一声,转身便向客栈走去,荒凉的街道上,只留下他独自伫立,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鸡鸣破晓,天刚蒙蒙亮,叶崇再次来到客栈请罗素回府,客房里却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封字迹娟秀的书信。

叶崇捏着书信,指尖微微发颤,展开细读,百感交集——有担忧,有欣慰,亦有难掩的不舍。片刻后,他朗声大笑,朝着窗外拱手:“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他刚走出客栈,便被掌柜叫住,递过来一个尺许长的木匣。掌柜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叶少爷,这是楼上那位姑娘托我转交的,说等您来了务必亲手交给您。”

叶崇回到书房,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里面是几个月前罗素入城时穿的那件红衣,依旧艳若烈火,上面还系着一缕乌黑的秀发,旁侧的储物袋里装着金银细软,最底下压着一张小字条,上面只有五个字:“等我回来穿。”

他不禁失笑,摇了摇头:这姑娘,性子倒是倔强,此刻怕是早已打扮成了个“男人婆”,真要是在江湖上遇上了,未必能认得出来。

“皇……皇上召你入宫!”韩曦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叶崇迅速合上木匣,将它藏在书架最下层,起身快步出府。府门外,一辆装饰华丽的御车早已等候,太监总管张公公正站在车旁等候。

“叶将军,请吧!”张公公捏着尖细的嗓子,脸上堆着笑容。

叶崇拱手行礼:“有劳张总管。”

张公公笑着打趣:“叶将军好福气,这御车老奴也就坐过三四次,今日托您的福,可就凑够五次啦!”说罢,还特意比出一个“五”的手势。

叶崇不敢接话,转而低声问道:“不知皇上急召,所为何事?”

张公公神秘一笑:“老奴只奉旨办事,不敢妄议圣意。不过既然是急召将军,定然是需要将军的一杆长枪,为朝廷分忧啊!”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宣德殿。殿内,皇帝祁伯克正襟危坐,满面愁容,见叶崇到来,紧锁的眉头才舒展了些许。他指了指身后悬挂的地图:“北边战事吃紧,这仗如果是你,怎么打?”

叶崇目光扫过地图,心中一沉——匈奴大举进攻雁门、阴关,阴关已然失守,渔阳也被敌军占领,北疆大将军祁伯恩被迫退守代郡,局势已然十分危急。

他目光如炬,斩钉截铁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雁门看似危急,实则是疑兵,阴关才是匈奴的主力所在。匈奴此举,意在掠夺资源、蚕食我朝疆土,而且……”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且什么?”祁伯克追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臣怀疑,赵国有奸细暗通匈奴,里应外合!”叶崇沉声说道。

祁伯克面色瞬间冷峻下来:“朕早已料到!他们就是想逼朕调河朔兵力回援,趁河朔防务空虚图谋不轨。河朔兵绝不能动,朕想让你坚守雁门关,只给你一万步卒,你能办到吗?”

秋风瑟瑟,从殿外吹进,二人的衣袍轻轻摆动。良久,叶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臣以为,匈奴倾巢而出,后方必然空虚。不如以精锐骑兵,直捣其老巢龙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祁伯克心中一震,随即皱眉道:“想法甚好,但无向导如何寻路?千里奔袭,粮草补给又如何供应?”

“臣可以不要补给!”叶崇语气坚定,“匈奴抢我们的粮食,我们便抢他们的牛羊,用匈奴人的打法,打匈奴人!”

祁伯克沉吟片刻,眉头紧锁:“你先回去歇息,容朕三思。明日朝会,你也来参加,与大臣们商议后再做定夺。”

翌日清晨,朝会之上,叶崇的作战方案一经提出,便引发轩然大波,大臣们几乎一致反对。

“后勤难继不说,匈奴正全力进攻边境,能否打开缺口尚难预料,孤军深入龙城更是险棋!”

“玄甲军是我北燕唯一的重装骑兵,若是遭逢围杀,损失惨重,后果不堪设想!南边李陀还虎视眈眈,河朔绝不能出乱子!”

众臣议论纷纷,反对之声此起彼伏。祁伯克看向韩池:“丞相大人,你怎么看?”

韩池上前一步,沉声道:“臣与诸位大臣看法相近,却也有不同之处。阴关、渔阳短期内难以收复,当以代郡、雁门为防守重心。两郡之间的山阴城,可派大将修筑防线,连接雁门与渔阳,互成犄角之势;再派虎将镇守雁门关,稳固防线,待时机成熟,再行斩首之举。”

祁伯克眉头紧锁,思量良久,终是拍板定案:“就按丞相之意!册封叶崇为虎贲将军,袭雁山侯爵位,领一万步卒、三千玄甲军镇守雁门关;许文叱率五万大军修筑山阴城防,驰援祁伯恩,即刻启程!退朝!”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却透着一股深秋的清冷。应天门外,大军集结完毕,旌旗猎猎,杀气腾腾。韩曦兴冲冲地跑来,双手捧着一件崭新的战袍,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嗔声道:“夫君~说不定你回来,就要当爹了。”

叶崇脸上毫无半分喜色,反倒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与冰冷,让韩曦心头一紧,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接过战袍披在身上,翻身上马,缰绳一扬,大军缓缓前行。走出数十步,他始终没有回头。韩曦望着他萧索的背影,双手合十,眼中含泪,轻声默念:“边塞风寒,惟愿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