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步履,国师李景黎身披玄色云纹道袍,手持龟甲罗盘,与廷尉徐柄成并肩而入。二人衣袂带风,甫一进殿便躬身行礼,殿内争执瞬时歇止。
徐柄成抱拳屈膝,单膝跪地,额角隐有汗痕,沉声道:“皇上,臣已彻查边疆异动根源——此番匈奴袭扰,确有赵国细作暗中勾结,挑拨草原各部与我北燕为敌。涉案细作共计三十七人,现已全部羁押在廷尉天牢。只是蹊跷得很,今日一早臣正欲升堂再审,却发现天牢内三十七人尽数自尽,无一活口。此事未能深究,臣万死不辞,恳请陛下降罪!”
祁伯克眸色骤然一沉,指节叩击龙案的力道戛然而止。集体自尽?是有人绕过廷尉府暗下杀手、杀人灭口,还是这些细作本就留有死志,以防泄密?他指尖摩挲着龙案上的浮雕纹路,眼神复杂地看向跪伏在地的徐柄成,眸底藏着几分疑虑,却未宣之于口。
“徐大人辛苦了。”祁伯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安抚之意,“天牢守卫森严,尚能出此纰漏,绝非你一人之过。先起来吧,此事容后再查,务必揪出幕后黑手。”说罢,他目光转向李景黎,眉峰微挑:“国师不坐镇钦天监观星测运,今日亲自来此,所为何事?”
李景黎直起身,拂尘轻扫袍角,动作行云流水,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最终落回御座之上,缓声道:“自然是为陛下分忧。听闻诸位大人为结盟匈奴之事争执不下,各执一词,皆为北燕万里疆土、万千黎民着想。然军国大事非同小可,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不如由臣以龟甲占卜,问卜天意,再定结盟与否、追击之策。如此既不违众臣之心,亦能顺天应人,不知皇上与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他话音未落,殿内已起细碎议论——有人面露期许,盼天意能解两难;有人暗自蹙眉,觉得军国大事岂可托付占卜;更有甚者,目光闪烁,似在揣测国师此举背后深意。
“朕准了!”祁伯克斜倚御座,语调略显慵懒,尾音却裹挟着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严,瞬间压下殿内纷扰。
李景黎躬身领旨,转身取过案上备好的青铜龟甲,那龟甲泛着古旧铜绿,纹路深嵌如裂。他双手捧甲,缓缓摇晃,三枚铜钱在甲内碰撞翻滚,叮铃脆响清越入耳,殿内诸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锁在那片龟甲之上。俄顷,他将龟甲轻叩金砖,“当”的一声闷响,铜钱应声落地。李景黎盘膝而坐,玄袍铺展如墨,双目紧闭,指尖掐诀,缄默不语。殿内静得能闻呼吸轻重,唯有檐角铜铃偶随风轻响,更添几分肃穆。
祁伯克久坐御座,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眉宇间渐生不耐,沉声道:“国师,卦象何如?”
李景黎指尖轻捻龟甲,目光落在三枚铜钱错落的排布上,语气平和得无半分波澜,只似单纯解卦:“陛下,此乃‘天火同人’变‘山火贲’。离火为明,乾金为健,结盟御敌是顺时而动,可得‘同人’之合,暂解北疆之急;变卦‘贲’者,饰也,乃文饰表象之意,卦象示警——眼前局面,似有华饰遮掩,内里虚实难辨。”
他拂尘轻扫过金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殿中诸人听清,却无一字直指人事:“卦中‘六二’爻动,辞曰‘贲其须’。须附于面,随面而动,暗指有物依附于势,借势而行。细作自尽,恰如‘须’之脱落,看似无碍本体,实则藏着依附者自保之态。”
“离火明于外,艮山止于内。”李景黎抬眸望了眼御座,眸中无甚情绪,只淡淡续道,“此卦并非言凶,只劝陛下‘明外晦内’——结盟之事可从,以应‘同人’之合;然对内需守‘艮止’之道,不轻举、不深究,静观其变。待外势稍定,那些依附之‘须’、遮掩之‘饰’,自会随势而显,彼时再辨真伪,方无偏颇。”
他躬身拱手,语气谦卑:“天意重时,卦象只示时机利弊。臣言尽于此,全凭陛下圣裁。”
祁伯克抚掌而笑,眸中闪过一丝笃定:“依国师所解,此卦实为吉兆。诸位爱卿不妨畅所欲言,眼下该如何行事?朕料定,呼延燕已是强弩之末,若无我北燕驰援,她插翅难飞。”
“陛下当真要救呼延燕?”祁伯正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
祁伯克重重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你心中有疑?不妨明说。”
大将军祁伯正上前一步,拱手直言:“臣有二虑,不敢隐瞒。其一,臣已探得消息,耶律跋拓正调集龙城精锐驰援头曼城,摆明了要将呼延燕斩草除根。我大军星夜驰援,能否赶在敌军之前抵达?若届时头曼城已破,呼延燕沦为阶下囚,我军孤军深入,反倒会陷入险境。其二,呼延燕此人,隐忍多年,以色侍人,蛰伏于耶律跋拓身侧,今日一朝反叛,搅动风云,足见其枭雄心性。此女若得喘息之机,假以时日,恐怕比耶律跋拓更难对付。还望陛下三思。”
韩池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道:“臣以为可以赌一局,若呼延燕所言不虚,建立互市,换来匈奴人的优质战马,则可扩大玄甲军规模,待铁骑成林,我北燕称霸中原,一统天下,纵使呼延燕枭雄本色,又如何敌我百万铁骑的雷霆之威。”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沉凝:“诸位莫要本末倒置。漠北诸部本就四分五裂,各族各怀鬼胎、互不统属,终究难成气候。真正威胁我北燕根基的,是赵、汉、吴等中原诸国。若能借互市之利强我军力,先除心腹大患,再回头收拾漠北残局,岂不是事半功倍?”
“臣附议!”
一声朗喝打破殿中短暂的沉寂,竟是先前直言反对救援的许文叱。他上前半步,面色平静的有些不正常,只见他缓缓拱手,道:“韩大人所言极是!中原诸国虎视眈眈,我北燕若能借互市之利补足战马短板,玄甲军战力必能再上一层。些许风险与一统天下的宏图相比,不值一提!”
话音未落,大将军祁伯正亦上前拱手,沉声道:“臣亦附议。虽仍忧呼延燕之野心,但眼下中原局势紧迫,扩充军力乃是当务之急。”
祁伯克见众臣齐心附议,沉声道:“传朕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令叶崇率轻骑星夜驰援头曼城,务必先一步稳住战局;祁伯正,你亲自领兵赶赴漠北,携足额粮草辎重接应叶崇,两军汇合后全力护住呼延燕!许文叱即刻携粮草辎重与祁伯恩部汇合,而后率部深入漠北腹地,直插耶律跋拓后路!若遇其骑兵增援,无需迟疑,死战阻击,务必断其增援!”
漠北草原,冷冽的寒风如刀,割得人脸颊生疼。呼延燕傲立头曼城头,兽皮大衣紧紧裹住身子,略显臃肿。她抬手摩挲腰间的刀柄,冰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定心石。
这已是与耶律跋拓对峙的第五日。
她扣下了耶律跋拓的亲眷,老弱妇孺不过数十人,却成了掐住耶律跋拓脖颈的铁锁——殊不知,这道枷锁早被她亲手活埋。
城外,部落首领们早已按捺不住,粗砺的嗓音裹着焦虑,一声声砸进风里:“为些妇孺耽误大军行程,值当吗?”
“北燕兵马若趁虚反扑,我等必埋骨于此!”
城内,呼延燕捧着热气腾腾的羊奶,一碗下肚,暖意漫过冰凉的四肢。她抬眼
望向城外耶律跋拓的大营,目光落在那忽明忽暗的帅帐之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五日了,该差不多了。”呼延燕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她太清楚这些人的心思。草原上的狼,从不会为同伴的幼崽,放弃嘴边的肥肉。
“据密探回报,祁伯恩已得支援,休整三日,此刻早已出了长城!耶律跋拓,你竟为些许孺子举棋不定,贻误战机,分明是弃我大军于不顾!”
哈图的吼声震得帐帘簌簌作响。耶律齐见状,愤然起身,厉声喝止:“哈图,你放肆!”
话音未落,饽尔赤也猛地站起,手掌重重按在腰间刀柄上,沉声道:“北燕精锐尽出,看那架势,分明是要截断我军退路!还望可汗早做打算,否则,本将军可就不奉陪了!”
一声冷哼,他扬手一挥衣袍,转身便要出帐。
“站住!”
耶律跋拓缓缓出声,眼底骤然掠过狠戾,手中短刀“哐当”一声重重插在帅案之上。帐内亲卫瞬间会意,目光齐刷刷扫来,凛冽如刀,直刺饽尔赤脊背。
饽尔赤头也不回,嘴角勾起一抹漠然浅笑:“草原各部敬你、畏你,尊你为可汗。可若哪天可汗昏了头,要拉着我们各部陪葬——我们也不介意,换个可汗坐坐这位置。”
当众受此羞辱,耶律跋拓只觉气血翻涌,恼羞成怒之下,“嗤啦”一声,弯刀出鞘,寒芒瞬间刺破帐内凝滞的空气。他死死盯着饽尔赤的背影,声音淬了冰般冷冽:“敢出此狂言,尔要试我宝刀锋利否?”
饽尔赤倏然扭转半侧身子,眼底闪过一丝狠色,手腕翻转,自家宝刀亦应声出鞘,刀锋映着帐内燃得噼啪作响的灯火,寒光逼人。
“我刀也未尝不利!”
霎时,满座皆惊。帐内诸部首领尽皆变色,事外人目光在两人之间不住游走,大气不敢出。帐中鸦雀无声,唯有灯火跳动的噼啪声,敲得人心头发紧。良久,坐于末席的一位白发老者缓缓起身,袍角扫过案几,带翻了一盏羊奶酒,他却浑然不觉,拱手叹道:“哎,可汗见谅,饽尔赤天生就是这个臭脾气,说话不知轻重。如今大敌压境,还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御大敌。”
耶律跋拓哪肯罢休,怒目圆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手按刀柄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正欲发作,却见饽尔赤手腕轻振,长刀“唰”地一声归鞘,利落得不带一丝犹豫。
他朝着帐中诸位首领一拱手,声线沉冷,听不出半分方才的戾气:“诸位,北燕援军我自去抵挡。还望可汗赶紧拿个主意,若是燕军合围完成,你我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告辞!”
言罢,愤然甩袖,大步流星行出大帐,帐外传来战马嘶鸣。不多时,便见一骑绝尘,身后跟着数千精骑,向着祁伯恩大军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