饽尔赤的马蹄声渐远,各族首领依次散去,帅帐内的死寂却愈发沉重。耶律跋拓死死盯着帐门方向,指节攥得发白,弯刀上的寒光映着他扭曲的面容,满是羞愤与杀意。白发老者察合台颤巍巍地劝道:“可汗,饽尔赤虽桀骜,却也带精锐去阻燕军,此刻当以大局为重啊。”
“大局?”耶律跋拓猛地踹翻帅案,案上的羊皮地图、酒碗尽数摔落,“本汗的亲眷被那贱人扣着,诸部却各怀异心,这算什么大局!”
军中早已暗流涌动,诸部离心,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若再犹豫不决,非但保不住自家亲眷,怕是这可汗之位也岌岌可危——届时呼延燕照样会杀了他的亲眷落井下石。当下之计,唯有强攻,逼迫呼延燕让步,再以利诱之;若她执意杀人,那本可汗也只能屠了这座城,为亲眷们陪葬。
耶律跋拓这般盘算着,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细作跌跌撞撞跑来,禀道:“启禀可汗,三日前呼延燕……呼延燕竟将可汗的家小亲眷尽数给活埋了!”
“什么!”耶律跋拓惊坐而起,怒目圆睁,眼中泛起滔天杀意。不过片刻,他又缓缓落座,平静的脸上泛不起一丝涟漪。转瞬,他轻启嘴唇,字字如淬了冰的刀锋:“传我将令,明日拂晓,诸部兵马,全力攻城,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另一边,早已率部东进的饽尔赤,却在半途骤然勒住缰绳。草原青黄交织的天际线上,隐隐飘出一杆玄色大旗,猎猎作响,旗面之上,书写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祁字。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饽尔赤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抬手抹去颊边的冰碴,眸中没有半分恋战之意,反倒满是决绝。身后数千精骑勒马驻足,战马不安地刨着冻土,嘶鸣声被狂风彻底吞没。
“围起来。”
祁伯恩遥见敌军,一声令下,扬鞭催马。身旁副官当即策马疾驰,手中令旗翻卷飞舞,将一道道军令精准无误地传向全军。各部将士立刻呈扇形散开,或迂回包抄,或正面截击,转瞬便将饽尔赤的人马死死困在了中央。
饽尔赤面容冷峻,沉声喝道:“列阵!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违令者,杀无赦!”
风雪弥漫的草原上,两军对垒,剑拔弩张。饽尔赤对着祁伯恩的方向抱拳拱手,声线沉稳:“饽尔赤,见过祁将军。”
祁伯恩勒马出列,抬眼扫过饽尔赤的军阵。那阵仗虽无半分汹汹杀意,却也是旌旗严整、将士肃立,分明是严阵以待的架势。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怎么?就派这点人马来截击我?”
饽尔赤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声线依旧沉稳如磐石:“祁将军说笑了。在下手中皆是精锐铁骑,个个能以一当百。只是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截击将军,而是专程送信。”
见祁伯恩眉峰微蹙、若有所思,饽尔赤陡然朗声大笑,话语掷地有声,半点废话也无:“阁下若是想救下呼延燕,可要抓紧时间了——耶律跋拓已然下令,明日拂晓,便要攻城!若是阁下非要与我在这边耗着,我饽尔赤也奉陪到底!”
祁伯恩抬手轻挥,严整如铁桶的包围圈当即缓缓让开一条通路。饽尔赤颔首示意,一声令下,身后数千精骑有序列队退出,蹄声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待麾下将士尽数撤离,饽尔赤才勒转马头,紧随其后。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祁伯恩扬声开口,语气锐利如刀,一针见血:“看来,你们草原部落内部,是出了点乱子。”
饽尔赤猛地勒住马缰,扭头回望,风雪吹动他的衣袍,眸中翻涌着草原枭雄的桀骜与清醒:“草原向来如此,唯有最凶悍、最有智谋的狼,才能驰骋天地。耶律跋拓凶悍有余,心智却远不及他的武力——若早除呼延燕,何至于有今日之祸?”
他顿了顿,声音更添几分笃定:“呼延燕蛰伏多年,一朝反噬,必然是筹谋已久。耶律跋拓的败局已定。他要执意与呼延燕死磕,本统领却没兴趣奉陪。告辞!”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扬鞭催马,身影很快便汇入风雪与草原的苍茫之中。
“传我军令,原地扎营。”祁伯恩沉声道,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许文叱,目光锐利而果决,“此处是耶律跋拓逃往龙城的必经之路。我意留一队人马在此驻守,严防他溃逃龙城;你率部夜袭,打乱其攻城部署。”
“祁将军此言差矣!”许文叱按向腰间佩剑,声线沉厉,“草原各部已然分裂,何不放手任由耶律跋拓与呼延燕厮杀,待其两败俱伤,你我再坐收渔翁之利!”
“你这是抗旨!”祁伯恩猛地拍案而起,怒目而视。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许文叱梗着脖颈辩驳,寸步不让,“皇上远在千里京师,怎知漠北风云剧变?死守成命,只会错失良机!”
祁伯恩怒极反笑,一声冷哼裹挟着刺骨寒意。他猛地挥袖扫过案面,沉声道:“朝令夕改,乃兵家大忌!岂不闻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因你我一时私心,没能拿下耶律跋拓,致使漠北战局全盘溃败,这个后果,你担待得起吗?”
他瞥了眼兀自倔强的许文叱,懒得再费唇舌,只丢下一句冷硬的话:“你若不愿夜袭,便在此地坐守!”
言罢,祁伯恩转身抓起挂在帐柱上的佩剑,剑鞘撞击甲胄的脆响刺破帐内凝滞的空气。他大步掀帘而出,自领麾下精锐,踏着漫天风雪,朝着耶律跋拓的营地疾驰而去。
望着祁伯恩决绝远去的身影,许文叱立在帐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那笑意里藏着几分旁人读不透的算计。朔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缓缓转过身,朝着身旁心腹亲兵凑近,压低了声线,语速极快地耳语了几句。
亲兵眸光微动,当即抱拳躬身,沉声应诺。随后换上匈奴人的常服,径直牵过帐外那匹最矫健的战马,翻身上马时带起一阵雪沫。缰绳猛一扯,骏马便如一道黑色闪电,破开漫天旋舞的风雪,朝着饽尔赤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飘着碎雪的漠北草原上,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粒。日暮时分,那匹黑马终于追上了饽尔赤的营地。
营门守卫见来人一身漠北常服,眉眼却带着中原人的轮廓,当即横矛拦下,厉声喝问:“口令!”
亲兵勒住缰绳,声音沉冷:“我乃许文叱将军帐下,速让饽尔赤出来答话!”
帐内,斥候匆匆入报:“首领!营外一中原人穿我漠北服饰,自称许文叱部下,指名要您亲自出去见他!”
“哼!猖狂!”饽尔赤身旁,一名青年猛地拍案而起,一声冷哼震得案上奶酒碗嗡嗡作响。他抬手便将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混着奶酒溅了一地,“许文叱身边的一条狗,也敢在我漠北地界放肆!分明是没把父亲放在眼里,待我去割了他的舌头,给父亲下酒!”
面对这番羞辱,饽尔赤却面不改色,只是抬手轻摆,沉声制止道:“巴图,中原人素来轻视我漠北,这点张狂算不得什么。但你要记住,永远不要轻视任何人。”
言罢,他拽过身侧厚重的羔羊皮袍裹在身上,又随手抄起案边一袋奶酒,指尖勾着袋口便掀帐而出。帐帘落下时带起的风雪扑了他一脸,他却毫不在意。
营地门口,亲兵正拢着双手往嘴边哈气,试图驱散漠北刺骨的寒意。突然一个牛皮水袋“哐当”砸在他脚边的积雪里,伴随着漠北人粗犷的嗓音:“使者大人在风雪里候着,辛苦了!饽尔赤略备薄酒,还请大人笑纳!”
亲兵垂眸瞥了眼脚边的奶酒袋,终究没有弯腰去捡,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抬眼看向饽尔赤,声音沉冷:“我家主人想与饽尔赤做笔交易,事成之后,愿奉上千斤精钢。”
饽尔赤闻言瞳孔骤缩,上前一步逼问道:“这般丰厚的报酬,许文叱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今晚祁伯恩会夜袭耶律跋拓的大营,”亲兵语气毫无波澜,字字清晰,“请饽尔赤将军发兵救援耶律跋拓,务必让祁伯恩死在乱军之中!”
饽尔赤缓步走到亲兵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漠北的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两人脸上,他声音低沉如闷雷:“我好不容易从耶律跋拓营中脱身,你却教我回去。我凭什么要蹚这浑水?就为你家主人那千斤精钢?”
亲兵挺直脊背,丝毫不惧他的威压,一字一顿道:“将军若不愿,那便罢了。只是不知,若是我将你叛逃的消息告知耶律跋拓,他会不会找你秋后算账呢?”
“他也得有命从呼延燕刀下活下来才行!”饽尔赤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
“哈哈哈!我家主人把守耶律跋拓退路,耶律跋拓出不出得来,还不是我家主人说了算!要么祁伯恩死,要么你死,选吧!”
饽尔赤瞳孔微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弯刀柄。
“你回去告诉许文叱,”半晌,饽尔赤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可以出兵救耶律跋拓,但千斤精钢不够,我要三千斤。还要许文叱承诺,日后漠北之事,中原不得插手。”
亲兵闻言眉头微皱,道:“三千斤精钢我可以许诺给你,但你这附加条件着实棘手。天下之事,系于天子,决于朝堂,岂是我一个跑腿的能左右的?”
饽尔赤眉间凝起几分不耐,沉声道:“你不必拿朝堂天子来搪塞我。若许文叱当真将天子威仪放在心上,又怎会打主意借我之手,去谋夺北燕铁骑的兵权?这趟浑水,我可以替他走一遭。但你务必传我话给许文叱,他日他谋得兵权之后,切莫与我为敌。否则的话,我饽尔赤也不介意将他这一番谋逆算计,原原本本密呈给你们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