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风雪交加的漠北草原上,饽尔赤勒缰疾行,散乱的长发狂乱飞舞,发梢凝着冰雪,随奔马起伏簌簌坠落。他臂腕一振,长鞭破空抽向暗沉天幕,厉声嘶吼:“快些!再快些!”
粗粝的吼声撞在风雪里,混着呼啸寒风炸开在草原之上。麾下儿郎闻声皆振,无人迟疑,尽皆扬鞭击马,铁蹄重重踏在冻硬的草地上,溅起枯黄草屑与冰碴,转瞬便被风雪卷没。三千精骑踏破夜色,原本规整的行军阵列已然散开,马蹄如雷,奔尘搅雪,茫茫草原之上,竟成了一场分秒必争的奔袭竞速。
“驾!驾!驾!”
急促的催马声冲破风雪,一道青影裹着凛冽寒气疾驰而来。循声看去,那青衣青年身披厚实兽皮,寒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眉宇间英气勃发,正是饽尔赤之子巴图。
他片刻便追至饽尔赤身侧,勒缰与父并驾,开口便是同般粗粝的口音,语气里满是急切:“父亲,您为何要应下许文叱?依线报所言,精铁矿被北燕朝廷死死把控,关卡重重封锁,他怎可能真的给我们?这分明是诓您入局!”
饽尔赤闻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狡黠,勒了勒马缰,声音沉而带笑:“谁说我要真心帮他杀祁伯恩?若祁伯恩袭营之事当真,我们正好趁乱取了耶律跋拓的性命。你想,耶律跋拓一死,呼延燕一族便会一家独大,余下各部族,你猜他们会如何自处?”
巴图眸光一亮,当即朗声接话:“自然是为求自保,必然会争相结盟!届时我们只需在联盟之中安插心腹,再徐徐图之,便能一步步蚕食各部,尽收其利!”
饽尔赤闻言满意颔首,又抬眼望向风雪深处,语气添了几分沉谋远虑:“许文叱许以重利,不过是想诓我出兵,助他除去祁伯恩这个眼中钉。可他忘了,祁伯恩是北燕北疆大将军,更是当朝天子的胞弟,此人若亡,北燕皇帝定会与我不死不休。日后若有难处要求北燕,岂不是自断门路?与其信他画的大饼,不如攥紧眼下实打实的好处,才是万全之策。”
战马疾驰,雪花打脸生疼。不知奔了多久,远处营寨透出点点火把,忽听一角爆起冲天火光,喊杀声随之蔓延,转瞬便烧红半壁营盘。
祁伯恩得手了。饽尔赤眉头骤紧,眼底翻涌阴霾,抽刀传令:“东门杀入!遇北燕兵只驱不杀,待其退走,听我号令行事!”
此时祁伯恩正激战酣畅,眼看就要活捉耶律跋拓,不料饽尔赤大军骤至,攻守瞬间逆转。祁伯恩又惊又怒,急令撤军,临行回望,厉声喝骂:“无耻老贼,竟敢诈我!”
饽尔赤眉目轻抬,嘴角勾出一抹淡笑,径直奔向耶律跋拓军帐。他全然无视脸色铁青的耶律跋拓,端起案上奶酒一饮而尽,短刀削下块羊肉大快朵颐。待吃饱喝足,才懒懒瞥了对方一眼,漫不经心地拱手:“末将救驾来迟,可汗受惊了。”
耶律跋拓方才被祁伯恩杀得丢盔弃甲、士卒折损大半,此刻还要倚仗饽尔赤翻盘,哪里敢发作?当即堆起满脸笑意,捧酒上前:“多亏将军救驾!今早之事,是本汗醉酒失言,莫怪。”
饽尔赤嚼肉的动作骤然停住,白了他一眼。下一秒,长刀猝然出鞘,直透耶律跋拓胸膛!他俯身凑到对方耳边,声音狠戾如冰:“可汗喝多了,我可没喝多!”
“你……你……”耶律跋拓喉咙被涌出的鲜血堵住,窒息感席卷全身。饽尔赤顺势补刀,抄起羊腿上斜插的匕首,狠狠刺穿他的咽喉。耶律跋拓双眼翻白,倒在血泊里,腿间抽搐两下,终究死不瞑目。
“留着耶律齐比杀了他更有用,”饽尔赤擦拭着刀上血迹,对巴图沉声道,“让他去牵制各方势力。更何况北燕那边也绝不会乐见漠北一统,咱们若灭了耶律全族,北燕必惧我呼延部一家独大。不如留着耶律齐这个把柄,送北燕一个顺水人情,日后南北互市,也能多几分便利。”
头曼城外三十里,叶崇见呼延燕迟迟不见动静,眉头微蹙:“难道呼延燕竟不想报仇了?”
正疑惑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报——!”
传令兵翻身下马跪地禀报:“启禀将军,呼延首领传信:耶律跋拓已死于乱军,耶律齐暂继其位,率部撤回漠北龙城。首领言耶律齐心思深沉,恐我军贸然追击吃亏,令将军即刻班师回城,城中已备下酒宴相候。”
身旁祁伯恩忽地呵呵一笑,呼延燕的小心思他早已了然于胸。他轻捋胡须,沉声道:“呼延燕此人知进退、明得失,精于算计。虽为女流,却不失枭雄本色,若非眼下还有可用之处,必当除之于后快。”
叶崇淡然一笑,嘴角噙着冷意:“她这心思通透得很,分明是算准了,我们动不得她。”
祁伯恩双目微眯,沉声道:“传我军令,班师回城!”
天色渐晚,头曼城内燃起漫天篝火,奶酒清冽醇厚,烤羊香气四溢。军中将官齐聚帐外,围火而坐,瓷碗相碰之声此起彼伏,喧闹不已。呼延燕已添了几分醉意,眼神微恍,索性扛起一整坛酒,晃晃悠悠走到叶崇面前,一脚踩在身旁椅上,扬声喝道:“叶崇,今日我要与你斗酒!”
祁伯恩当即朗声大笑,斜睨着叶崇满眼戏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凑到他耳边打趣道:“看来这呼延燕是对你上了心!为了北燕漠北的大计,你便顺水推舟从了吧?啊?”
呼延燕忽地将一碗酒墩到祁伯恩面前,不由分说给他斟满,扬声道:“老狐狸,背着我嘀咕什么?要不你来,陪我斗酒!”
祁伯恩见此连连摆手,笑道:“不不不,草原佳酿太烈,老夫可消受不起!”
叶崇一把抢过酒碗,仰头一口饮尽,反手倒扣碗底,一滴不剩。旋即轻抬眼皮,伸手虚引:“好酒,呼延姑娘,请!”
呼延燕仰头灌酒,酒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她抹了把脸,酒坛往地上一磕,醉眼却亮得惊人,抓起两碗满酒,一碗怼到叶崇面前:“再来!谁怂谁是孬种!”
叶崇接碗就干,反手亮底,挑眉笑:“比就比,怕你不成?”
满场将官轰然叫好,篝火噼啪映着两人眉眼,酒坛空了一个又一个。呼延燕脸颊烧得通红,眼神却半点不迷,灌完一碗狠狠撞向他的碗:“叶崇,你老实说,北燕是不是盯着我呼延部的地盘?”
叶崇喉结一滚咽下烈酒,直言不讳:“是。但你若倒了,漠北乱了,北燕更麻烦——你我是互相利用,也是互相保命。”
呼延燕笑了,笑得张扬又锋利:“爽快!我要的就是你这句实在话!耶律齐我留着,既是防各部反水,也是防你们翻脸,你敢说你心里没数?”
叶崇眼底染笑,端酒与她再碰:“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两碗酒一饮而尽,呼延燕把酒碗往篝火里一掷,火星四溅,引得众人大笑叫好。
祁伯恩在旁抚须大笑:“好一个心照不宣!这漠北的安稳,就靠你们这对‘知己’咯!”
呼延燕斜他一眼,抓起新酒坛:“老狐狸少贫嘴!再敢打趣,罚你连干三坛!”
祁伯恩连忙摆手告饶:“可不敢可不敢,老夫认输!”
篝火跃动的光映着三人神色,酒气混着烤羊肉的香气在漠北的夜里散开,满营的欢呼与笑闹声中,藏着漠北未来的风云,也藏着三人彼此都懂的算计与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