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目光一沉,猛地将手中的折子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开,上面的物资清单赫然在目。他猛地拂袖,粗声叫骂道:“哼——我看皇上是得了失心疯了!”
云锦七百匹,粳米七千石,官盐四千五百斛,军用加厚铁锅四千口,特级金骏眉一千斤,青花官窑瓷五百件,百炼精铁五千斤,还有三十年前内宫兵工坊专属的兵器锻造工艺全卷,另附淬火配料秘方一页。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铁锅,陶瓷,金骏眉,精铁,锻造工艺倒也罢了!”他一脚蹬在案几边,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与不甘,“可是这云锦,粳米,官盐给了她呼延燕,我京城百姓吃什么,穿什么?难道全光着腚去大街上喝西北风?”
府内的属官们瞬间跪倒一片,头埋在地上不敢抬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张公公跌跌撞撞抢起折子,重新递上,道:“王大人,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
王英深吸一口气,心情微微平复,重新接过折子,漫不经心地拍打着手心,表态道:“转告皇上,臣一定尽力而为。”
张公公退下后,一名幕僚颤颤巍巍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北燕刚经历河朔之战,漠北之战,现在国库物资奇缺,如此巨量的盐米,怕是只能从民间调拨了,为今之计,怕是也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王英闻言,怒火瞬间再次被点燃,他不由分说,抄起手边的茶盏便狠狠摔向那人,碎裂的瓷片与茶水溅了一地,口中爆发出怒骂:“苦你妈个头!”
茶盏碎裂的瓷片还散落在青石地面上,幕僚被王英的暴怒吓得面如土色,匍匐在地不敢动弹。
王英喘着粗气,胸腔里的怒火仍未平息,胸口如擂鼓般剧烈起伏。他垂眸盯着脚下碎裂的瓷片,嘴角勾起的一抹冷笑转瞬便被阴翳取代,心底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苦一苦百姓?寻常百姓囊中羞涩,便是将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也搜刮不出几石救命的米粮。不如……
一念及此,他眼底骤然闪过一丝骇人的狠戾,沉声道:“即刻放出消息,就说黄河决堤,官盐运输受阻,市面紧缺。再暗中透话给那些盐商,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把盐价抬上去。”
身旁的属官闻言大惊,慌忙躬身劝阻:“大人,这是何意?盐乃民生之本,贸然抬价,恐生民变啊!”
“欲要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王英捻着颌下的短须,语气冰冷,“那群富商是什么嘴脸,你难道不清楚?听闻黄河决堤、盐路断绝,他们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般蜂拥而上。届时民怨沸腾,我便以‘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的罪名拿下他们——”
“抄家?!”属官的声音都带上了颤意,“大人三思!京城的富商巨贾,半数都与朝中官员盘根错节,甚至不少人攀附了皇族宗亲。您这般行事,无异于捋虎须,怕是会引火烧身啊!”
王英呵呵一笑,神情间满是胸有成竹,旋即又苦笑一声,语气沉重:“怕是皇上早想对他们下手,只是缺一把趁手的刀。而我王英,恰恰就是那把刀。为陛下计,为北燕计,为天下百姓计,就算陛下要拿我王英的脑袋给他们一个交代,我也无怨无悔。”
他抬眼望向窗外宫城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不舍与牵挂,声音也柔和了几分:“我只有一个请求,只希望陛下能善待我一家妻儿老小!”
王英摆了摆手,语气有气无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可假借流民之口传播消息,快去做吧!”
属官深深拱手,无奈地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担忧:“属下去做了,大人保重!”
他转身离去,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殿内殿外的两个世界。王英独自伫立在原地,胸口的起伏还未平复,想到即将到来的风波,以及自己那尚在府中、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妻儿,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心头。
数日后的京城,已然陷入一片恐慌之中。盐与米的价格一日三涨,翻了数倍不止,寻常百姓掏空家底也难以买到糊口的粮食,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无数百姓手持棍棒、提着空米袋,将王英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震天的呼喊声穿透院墙,要求王英给出说法,甚至有人开始砸打府门。
与此同时,治粟都尉府外亦是一片混乱。流民与本地百姓混杂在一起,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原本负责掌管粮食财赋的官署,此刻成了民怨的焦点。
而皇宫之内,气氛同样凝重到了极点。御书房的龙案上,弹劾王英“治理无方、搅动民生、妖言惑众”的奏折已然堆积如山,甚至不少与富商勾结的官员联名上书,要求陛下即刻下旨,将王英革职下狱,以平民愤。
皇宫御书房内,祁伯克亲手拆开一叠叠弹劾的奏折,眉头越皱越紧,面色如乌云压顶般愈发沉重。当看到最后一封联名奏折上罗列的“王英勾结盐商、囤积居奇”的“实证”时,他猛地将整叠奏折狠狠掼在龙案上。
“放肆!”
帝王的厉声呵斥在空旷的御书房内炸开,震得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纷纷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这个王英!倚仗着治粟都尉的职权,竟与盐商沆瀣一气,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喘着粗气,目光凌厉地扫过跪地的众人,厉声下令:“来人!即刻传旨,宣王英入宫觐见!若他推诿拖延,便直接押解过来!”
奏折落地的声响过后,御书房内死寂一片。祁伯克看着满地狼藉,眼底的暴怒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静。跪地的总管太监张公公心知肚明,陛下这是做给宫外的眼线看的——那些依附于富商的皇族宗亲,早已在御书房外布下了无数耳目。
张公公压低身子,匍匐在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劝解,完美配合着帝王的表演:“陛下息怒!王大人在任多年素来恪尽职守,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啊!”
“误会?”祁伯克冷哼一声,故意将音量拔高,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微微摇曳,“满朝文武的奏折都摆在这儿,百姓围了他的府邸,治粟都尉府乱作一团!难不成是百官联手诬陷他,是百姓无理取闹?
张公公哑口无言,匍匐下身,默不作声。
祁伯克见他如此,心中满意,旋即厉声下达旨意:“传旨,即刻召集百官,午时宣德殿议事,不得有误!朕倒要看看,他王英在满朝文武面前,要如何为自己狡辩!”
王英府邸,书房中,他心神不宁地把玩着手中茶碗。青瓷茶碗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温热的茶汤晃出细密的涟漪,一如他此刻翻涌的心境。。
少时,一道纤影缓步而来,鬓边嵌宝珠钗随着步履轻晃,碎光落了满肩。美妇眸光流转,眉间拢着化不开的担忧,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她悄无声息地行至书桌旁,伸手覆上他微凉的手掌,声音轻柔得像一缕风,却裹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宫里来旨意了。”
“是谁?”王英喉结滚动,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声线听不出半分波澜。
“卫尉安澜,还有廷尉的徐炳成。”美妇话音未落,嗓音便已发紧,禁军与廷尉府的人齐至,这阵仗哪里是寻常宣召。她再也遏制不住心底的惊慌与恐惧,眼眸倏地漫上水光,豆大的泪珠砸落,滚烫地落在王英的手背上。
王英抬手,指尖拭去她眼角的湿意,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好了,夫人,不过是进宫走一趟,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言罢,他解下腰间那枚治粟都尉的令牌,郑重地塞进苏氏掌心,指腹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字字清晰:“若我傍晚还未回来,就带着孩子,回曲梁老家。持此令牌可强开邺城南门。城外二里处,有我故交驾着马车等候。”
“夫君!”
苏氏再也忍不住心中那股生离死别般的钝痛,猛地扑进王英的胸膛,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泪水汹涌而出,濡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她哽咽着,语不成调,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夫君,我等你回来……一定,一定要回来啊。”
王英身躯微僵,旋即抬手,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好。”
王英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书房,只留下一个萧索的背影。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卫尉安澜与廷尉徐炳成正肃立门前,神色冷硬。禁军分列两侧,手中长戈寒光凛凛,堪堪拦住群情激愤的百姓;徐炳成则皱着眉,高声安抚着骚动的人群,一遍遍重复“陛下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请吧!王大人!”安澜率先开口,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听不出半分敬意。
王英刚迈出府门没几步,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一道人影猛地窜出,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青石,扬手便朝他狠狠掷来,口中嘶吼:“狗官!你还我妻儿命来!”
风声擦着耳畔掠过,王英只觉脑门一阵冰凉,随即便是尖锐的痛感。他下意识抬手一摸,指尖触到的竟是满手猩红。
“放肆!与我将这刁民拿下!”安澜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禁军立刻就要上前,王英却抬手拦住,他抹去额角的血珠,声音沉哑却平稳:“算了吧。见陛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