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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寂静无声的宣德殿内,文武百官齐聚一堂,目光齐刷刷落在龙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上。众人交换着眼神,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分明都在等着看王英的一场难堪好戏。

王英敛了敛神色,款步踏入大殿,撩起衣摆屈膝跪地,声音不卑不亢:“罪臣王英,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祁伯克端坐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全然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他冷哼一声,随手从奏折堆里抓起一本,扬手便狠狠掷到王英面前,奏折“啪”的一声摔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纸页纷飞。“王爱卿,你倒是好好看看!”他怒声喝道,语气里满是失望与震怒,“朕真是万万没想到,不过短短三日,你竟把邺城的天,都给朕捅破了!”

王英浑身一紧,指尖都在发颤,他慌忙俯身捡起青石板上的奏折,指尖拂过纸面,目光飞快扫过几行字。

“这……这这这——勾结商贾,哄抬物价?”他猛地抬头,声音都破了音,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慌,膝盖在冰冷的石板上重重一磕,朝着龙椅的方向连连叩首,“陛下明鉴!臣绝对没有做过这等祸国殃民之事!臣冤枉啊!”

殿内的窃窃私语瞬间拔高几分,不少官员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讥讽的笑意,目光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御史胡安从列班中缓步走出,冷眼斜睨着跪地的王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朗声道:“这是百姓万民书参你的,市井小民胡诌,算不得数!”

话音一转,他陡然拔高声调,字字直指要害:“可王大人身为治粟都尉,职责之内,难道不应该稳定物价、惠及百姓?你看看,如今整个邺城,盐价、粮价都已涨到天上去了!若再这般放任不管,我看诸位大人,怕是当了自己的裤衩子,也换不来一粒米下锅!”

这番话引得殿内一阵低低的哄笑,不少官员纷纷附和,看向王英的眼神更是添了几分轻蔑与幸灾乐祸。

王英双手一摊,脸上满是无辜之色,高声辩驳道:“先前流民传报黄河决堤,官道阻塞,商路不通,盐粮涨价本就是情理之中啊!”

许文叱当即厉声发难,声色俱厉:“盐粮涨价,难道王大人不该调拨府库存粮,投放市场,以平抑物价吗?!”

“连年征战,府库里哪还有一粒存米?”王英猛地抬高了声调,语气里满是愤懑,“全国上下,都眼巴巴等着今年秋收才能糊口度日呢!”

说到激动处,王英更是双目赤红,咬牙怒斥,一把撸起衣袖,胸膛剧烈起伏着,大有冲上去大打出手的架势:“许文叱!你先前阴城战败,被敌军掠夺走大批粮草!若不是本大人顶着压力给你批了调拨条子,填补你的亏空,治粟都尉府又怎会落到如今拿不出一粒米的地步!”

“本官要参你——故意战败,买卖军需,中饱私囊,通敌叛国!”王英字字铿锵,话音掷地有声。

“你敢!”许文叱本就是火爆性子的武将,哪里听得进这般诛心之言,不等他把话骂完,一双铁拳已经呼啸着砸了过去。闷响一声,王英被打得踉跄后仰,额角旧伤本就未愈,此刻又添新痕,鲜血混着汗水淌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狼狈不堪。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文武百官惊呼出声,几个离得近的朝臣慌忙上前,想要拉住暴怒的许文叱。

“够了!”

一声暴喝陡然炸响在宣德殿中,祁伯克猛地拍案而起,龙案上的御笔砚台被震得哐当作响,墨汁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帝王的威压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大殿,方才还喧哗的朝臣瞬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许文叱挥到一半的拳头僵在半空,王英也捂着流血的脸颊,硬生生止住了怒骂。

“朝堂之上,朗朗乾坤!”祁伯克字字如惊雷,指着殿中二人,声音里满是滔天怒火,“一个咆哮公堂,一个动手伤人,你们把朕的宣德殿当成什么地方?!是市井街头,还是你们私斗的武场?”

言罢,祁伯克缓缓落座,指节无意识地叩着龙案边缘,眉头紧紧蹙起,显然已意识到先前下旨命王英调拨资源驰援呼延燕的决定,着实有些草率。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粮食紧缺,物价波动尚算情有可原。”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阶下狼狈的王英,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可盐铁乃是朝廷专营,管控森严,这盐价怎么也跟着水涨船高?你这整个治粟都尉府,平日里都是干什么吃的?!但凡早抓几个哄抬物价的奸滑之徒,杀一儆百,何至于乱到如今这个地步!”

王英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很快便渗出血迹。他哽咽着,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无力:“陛下明鉴!您也说了,盐铁乃是朝廷专营,岂是寻常商贾能碰的?那些敢囤积居奇、哄抬盐价的,背后哪一个没有通天的门路?臣所能做的,也只是彻查消息源头,证明真伪,若属谣传,盐粮等生活物资自然回落。”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面面相觑,谁都听得出这番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盐价之乱,根在朝中权贵。

不多时,殿中不少朝臣已是面色煞白,纷纷心虚地跪倒在地。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此事若真要深究到底,纵使自己手脚干净,那些沾亲带故的七姑八姨、宗族亲眷里,保不齐就有人掺和其中,届时又岂能独善其身、撇清干系?

祁伯克眉头倏然拧紧,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愤恨与失望。君臣多年的默契让他瞬间洞悉了症结所在,他猛地抬手按住腰间佩剑,寒光一闪,长剑已然出鞘,“当”的一声重重钉在脚下的木板上,剑刃震颤,嗡鸣刺耳。

“你们可真是好本事!”他厉声怒斥,字字如冰珠砸落,“自己手脚不干净,反倒有脸攀咬推诿!都给朕回去闭门反省三日,每人罚俸三年!”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百官如蒙大赦,慌忙伏跪于地,磕头如捣蒜,额角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满殿之人谁都听得真切,这哪里是简单的惩戒,分明是皇上网开一面——给他们三日时间,彻底斩断首尾,抹平所有牵连的痕迹。

“王英治市不力,纵令物价纷乱、民生凋敝,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祁伯克字字掷地有声,“即刻削去其所有官职,押入廷尉大牢,择日问斩!”

话音未落,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声音更添几分凛冽:“徐柄成!”

被点到名的廷尉忙不迭出列叩首,只听帝王沉声道:“着你率廷尉府卫戍,彻查近日哄抬物价的盐商、米商、面商!凡涉案者,罚没半数家产;若有拒不执行者,不必多言,当街问斩!”

张公公闻言,瞳孔微缩,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无波的模样,只飞快地向身侧侍奉的小太监小六子递去一个眼色。那眼神里藏着几分急切与隐秘,小六子何等机灵,瞬间心领神会,忙垂首敛眉,装作整理袍角的模样,趁着殿内百官叩首谢恩、注意力皆集中在龙椅之上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溜到殿侧偏门,脚步轻快却不发出半分声响,一路低眉顺眼地穿出宫门,便再无半分迟疑,迈开大步直奔王府而去。

徐府偏门的铜环被小六子攥在手里,急切地叩击着朱漆门板,砰砰声响在寂静的巷陌里格外刺耳。他额角渗着薄汗,语速又急又快,带着难掩的焦灼大喊:“王夫人!王夫人在家吗?”

“来了,来了!”里面管家慵懒的声音传来。

朱漆偏门吱呀一声敞开,小六子几乎是踉跄着跨进门内,压根来不及与开门的管家多言, 急促地抓着对方衣袖:“快!即刻带我去见王夫人!事关王大人的性命,多耽搁一炷香,便来不及了!”

管家见他一身宫装,神色焦灼得额角青筋直跳,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忙应了声“公公稍候”,转身便引着小六子穿过抄手游廊,脚步飞快地直奔苏氏的卧房。

到了门前,管家道,夫人就在里面。房门未闭,隐约能听见内里压抑的啜泣声。小六子探头望去,只见苏氏正端坐于妆台前,鬓发微松,泪痕爬满了白皙的面颊,端的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可她手中的动作却半点不慌,正慢条斯理地将一件件金银首饰纳入锦盒,指尖捻着珍珠耳坠,竟还带着几分从容不迫。

“王夫人!王夫人!”小六子压低声音唤了两声,语气里满是急切。

苏氏闻言,缓缓回过头来,望见小六子身上的宫牌,眼底的哀戚霎时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与急切——宫里人突然到访,定然是夫君王英有了新的消息。她当即抬手对着身旁侍立的丫鬟厉声道:“这里没你的事,先出去候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小六子定了定神,将朝堂之上的变故一五一十、连细节带语气地向苏氏全盘托出——帝王盛怒之下的斥责、王英叩首泣血的辩解、百官跪伏的惊惧,还有那道“削职下狱、择日问斩”的最终谕旨,字字句句都听得人心头发紧。

苏氏虽早有心理准备,打点行囊做了最坏打算,可当“问斩”二字真切撞进耳中时,心头还是猛地一沉,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咯噔一声,所有的强装镇定瞬间土崩瓦解。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发软,直直瘫倒在妆台上,手肘撞得锦盒倾覆,先前小心翼翼理好的金银细软、珠玉钗环哗啦啦撒了一地,滚落的珍珠与碎玉在青砖上弹跳,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恰似她悬了多日的心,终究还是摔得粉身碎骨。

小六子见她瘫软失色,忙上前一把搀住苏氏的胳膊,指尖能触到她浑身的颤抖。他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恳切地宽慰:“王夫人,您莫要垮了!事情未必就到了绝境——陛下说的是‘择日问斩’,这‘择日’二字便是余地啊!在旨意落地之前,能奔走、能设法的事情还有许多!”

他顿了顿,语速更快了些,试图勾起苏氏的希冀:“您想啊,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盐价的奸商,背后牵扯着多少权贵,陛下尚且网开一面,只罚没半数家产,未曾痛下杀手。王大人一心为公,不过是受了时局所困,未能尽全功,陛下英明,怎会真的容不下王大人?只要找对门路、说通关节,未必不能求陛下开恩,从轻发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