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眸中那层死寂的灰翳渐渐褪去几分,唇角的颤抖缓缓平复,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却终究是从绝望里拽住了一丝微弱的希冀。
小六子见她神色稍定,不再是方才那般魂飞魄散的模样,便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微微躬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谨慎与急促:“夫人既已明了,咱家便不多耽搁了——宫中值守不敢擅离太久,言尽于此,还望夫人当机立断,早做打算。”说罢,他再不多言,转身便快步向外走去,衣袍下摆扫过地面散落的珠玉,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转瞬便消失在庭院深处。
苏氏深吸一口气,强自定了定心神,抬手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指尖掠过滚烫的眼睑,将那点脆弱尽数压回心底。她挺直脊背,推门而出,声音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已是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镇定:“备轿,去叶府!”
叶府中堂内,檀香袅袅,张老太君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指尖捻着茶盏盖,慢悠悠撇去浮沫,一派悠哉从容。
阶下却跪着个衣冠不整的汉子,正是她的侄子张承。他额头磕得青肿,脑袋点得如同捣蒜,声音里满是哭腔,带着颤抖的哀求:“姑母!救救侄儿吧!廷尉府那帮人是铁了心要拿侄儿开刀啊!”
张老太君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睨着他,脸色倏地沉了下来,语气里透着几分冷冽的讥诮:“我这儿还没听到半点风声,你倒是先巴巴地跑来救命了。怎么,你的消息倒是比我这老婆子灵通,手伸得够长啊。”
“侄儿错了!侄儿错了!”张承涕泗横流,一路跪挪到张老太君脚前,攥住张老太君的裙裾,惊慌失措道:“侄儿这就把宫里的眼线全撤了,求姑母跟陛下求求情,饶侄儿一条性命吧!”
张老太君眉头微簇,手腕猛地一扬,手中青瓷茶碗咣啷一声撂在茶几上,滚烫的茶水溅到张承那慌乱惊恐的脸上,疼得他微缩一下,却不敢抬手擦拭,只得死死抵着头,浑身筛糠似的发抖。
张老太君慢悠悠地冷哼一声,言语冰寒,道:“哼——盐乃国之根本,你哄抬盐价之日,就该料到有此结局。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张家的死活,与我何干!来人,与我打出去!”
张承见张老太君态度决绝,半点斡旋余地也无,心彻底沉了下去,哪里还敢多言。他松开攥着裙裾的手,佝偻着身子连滚带爬冲出中堂大门,满心只想着另寻门路求生,慌不择路间,恰好与迎面走来的韩曦撞了个正着。
韩曦见张承这般狼狈不堪,再瞧他身后老太君冷若冰霜的神色,早已心中了然。她素来冰雪聪明,深知老太君既没给这张家侄儿好脸色,自己何必多管闲事。于是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非但半步未停,反倒跟着老太君有样学样,对着张承的背影轻嗤一声。
打发了张承,韩曦才敛了神色,款款步入中堂,对着端坐的张老太君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却不失分寸:“奶奶,王府的苏氏求见。”
张老太君正端着新沏的冷茶漱口,闻言眼皮也未抬一下,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冷淡:“不见。今日谁来都不见,让她回去吧。”
韩曦听罢,只低低应了声“是”,便敛了敛裙摆,缓步步出府门。她走到阶下,对着立在轿旁的苏氏深深一礼,语气客气却疏离,一字一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王夫人见谅,我家奶奶今日身子不适,实在不便见客,还请夫人先行回府改日再来吧。”
苏氏救夫心切,哪里听得进这番客套话。她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说,只见身形一晃,扑通一声,竟直直跪在了叶府冰冷的青石板台阶前。
她脊背挺得笔直,既不哭闹,也不哀求,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跪着。
韩曦将苏氏的执拗看在眼里,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却依旧端庄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王夫人稍候,我再去替您通禀一声。”
说罢,她也不多劝,转身重新步入府内,裙摆扫过青石板路,留下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韩曦快步折返中堂,躬身将府门前的情形如实回禀。张老太君端着茶盏的手未曾停顿,指尖摩挲着青瓷纹路,语气依旧冷得像块寒冰,没好气地斥道:“让她跪着!自找的苦头,怨不得旁人。”
韩曦闻言,眼神不由得略显慌乱,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她抬眼望了望老太君冷硬的侧脸,终究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小心翼翼地规劝:“奶奶,这……怕是不太好吧。苏氏毕竟是治粟都尉王英的发妻,身份摆在那儿,就这么让她跪在咱们叶府大门口,来往行人看了,难免会说些闲话。”
张老太君冷嗤一声,言语间却透着宠溺,道:“闲话?我叶府的闲话还少吗?有多少是你这个死丫头给招来的!”
韩曦脸颊一红,慌忙垂首,手指绞着裙摆,嘟囔道:“奶奶又取笑我……我这不是怕旁人说您苛待故交之妻嘛。”
张老太君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却依旧没松口:“苛待?她男人犯的是掉脑袋的罪,她来我这儿讨人情,本就是找错了门。要跪便让她跪,左右累不着我,也碍不着叶府什么事。”
天色渐晚,寒意渐浓,北风呼啸,裹挟着盐粒大小的雪花砸得人脸生疼,不多时鹅毛大雪倾泻而下。跪在地上的苏氏冻得手臂发僵,嘴唇泛紫,隐隐有些发晕,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吁——”
骏马长嘶一声,稳稳刹在朱红大门前。叶崇翻身下马,手里的兔笼晃了晃,笼里的野兔慌慌张张撞着竹篾。
他抬脚就往门上踹,哐哐的声响震得门环乱晃:“开门!都死绝了?!”
门内传来丫鬟的惊呼,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脚步声。很快,朱门“吱呀”开了大半,管家披着厚棉袄跑出来,满脸堆笑:“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这大雪天的……”
叶崇脱下披风,递给身旁的丫鬟,转手将两个兔笼扔给管家,沉声道:“接着,好好喂养起来,少夫人喜欢这些小玩意。”
管家连忙应了声,提着笼子扭头便往里走。突然,叶崇眼角余光瞥见雪地里依旧跪着的人影,冷声发问:“站住!这怎么回事,王夫人怎么在这里?”
管家转过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难言之隐:“不知道啊!只是老太君吩咐,她愿意跪就让她跪着,小的们也不敢违逆。”
“混账!”叶崇勃然变色,厉声呵斥,“还不把人请进屋里!堂堂治粟都尉的正妻,跪在我叶家门口,传出去像什么话!先把人安排到厢房。”
管家点头哈腰,忙不迭招呼两个小厮上前扶苏氏。
苏氏双手攥成了拳,指节都泛了白,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任凭小厮怎么搀,硬是纹丝不动地跪在雪地里。
叶崇眉头拧得更紧,转身从丫鬟手里取回自己的披风,大步走到她面前,弯腰将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挡住那往骨缝里钻的寒风。他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规劝,又掺着一丝无奈:“王夫人这是何意啊,纵使天大的事,也不必如此作践自己啊!有什么事,我们进去慢慢细说,你这往我叶家门口一跪,街坊四邻见了算什么话呢?于你我两家名声都不大好啊!”
苏氏眼眸微微触动,终于是缓缓地站起身来。
久跪的双腿早已没了知觉,刚一借力,便猛地一软,亏得身旁两个小厮眼疾手快,一左一右牢牢搀住了她的胳膊。她踉跄着站稳,被风刮得皴裂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裹着披风的身子仍止不住轻轻发抖。
一行人踩着厚雪,脚步拖沓地往厢房去。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悠,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雪粒子打在灯笼纸上,簌簌作响。
厢房里,火盆里的劈柴烧得噼啪作响。苏氏裹着毯子,怔怔望着窜动的火苗,心里却在反复盘算开口的由头。
叶家权势不算煊赫,却胜在满门忠烈——张老太君的七个儿子,六个殒命沙场。她手握先皇亲赐的龙头拐杖,上打昏君,下打奸臣,这份底气旁人难及。可最难的,便是说服这位老太君。
谁都清楚,张老太君虽辈分尊隆、话语权重,性子却向来谨小慎微。想让她蹚这浑水,怕是希望渺茫。
苏氏心中兀自盘算,门外忽然响起轻叩声。韩曦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柔声唤道:“王夫人,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吧。”
“好。”苏氏眼神发直,魂不守舍地应着,满心都是夫君的安危,哪里有心思顾及姜汤。
韩曦得了回应,轻轻推开房门,将瓷碗递到苏氏手边。
苏氏下意识接过,却猛地眼前一亮,抬手便将姜汤扫到一旁,汤水溅了满地。她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攥住韩曦白皙的手腕,力道之大,攥得韩曦指节泛白。
“我要见张老太君!”苏氏这句话冲口而出,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嘶——!”韩曦疼得低呼出声,本能地想缩回手,却被苏氏攥得更紧,喉间溢出细碎的痛哼。
恰在此时,叶崇推门而入,见状快步上前。苏氏见此情景,终是回过神来,噗通一声竟跪倒在叶崇面前。叶崇见状,赶忙抢步俯身,双手稳稳托起苏氏,急声道:“叔母,您是长辈,这可如何使得!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陛下……陛下将我夫君下了诏狱,择日问斩啊!”苏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些个哄抬盐米粮油的奸商,关他什么事?那些背后站着的王公贵族,岂是他一介寒门学子能动的?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懂的道理,陛下怎么就……怎么就这般糊涂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说到激动处,更是捂着脸呜咽不止,再也发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良久,她才放下手,泪眼婆娑地望着叶崇,重重叩首:“求少将军代妾身求告老太君,救我夫君一命吧!”
“这……”叶崇面露难色。不问朝廷是非,是叶家传下来的祖训,他哪里敢擅自做主。可瞧着苏氏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又实在不忍拒绝,只得放缓了语气安慰道:“叔母且安心歇息。陛下虽将王大人下了诏狱,却并未颁下定罪的圣旨,想来不过是迫于时势,暂且拿他搪塞百姓的悠悠之口,断不会真的将他怎么样。容我通禀奶奶,从中斡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