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清晨,这个在上海滩上极富传奇色彩莨的金融实业界巨子,站在宁波路八十号永丰钱庄那幢西式别墅的大阳台上,正在凝神沉思,因为他今天将要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这个决定对于他,对于他的产业和他的陈氏家族至关重要,或许是因为太重大了,以致他竟有些犹豫不决,恍惚不定。
是的,做出这个决定对于陈春澜来说,也许是痛苦的,因为从此以后他就要把陈氏家族旗下的庞大产业交由陈家的晚辈来经营。说明白点,因为他膝下无子(曾生子樾,早年卒),唯有一女,这些产业,只好全都交给他的三个侄子来打理,他自己则退出江湖,金盆洗手。诚如那一天他对自己的兄长说的:“我陈渭有今天,当知难知足,如今弟年岁渐高,精力不济,当谋息肩之事,由后辈来接班了。”说毕,便当机立断,将申、汉两埠钱庄、货栈全归侄子陈永清、陈松、侄孙陈炳耀接办,其他地方的营业机构无论盈利多高,全部撤去,并把助自己发迹的春记货栈之“常胜”商标无偿赠与知好。
今天,他就要离开这儿了。
这是清光绪二十年,即1894年初春的一天,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陈春澜在家人的陪同下,离开了宁波路八十号永丰钱庄的会所,但就在他的佣人将黑龙牌轿车大大的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的步子却稍稍迟疑了一下,可以看出,他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不错,他至今,仍然是这个陈氏庞大家业的主人,没有人能替代他,因为在整个陈氏家业中,他是至高无上的。但他毕竟要离开了,这就好像一对母子,虽然儿子永远是母亲的儿子,但是儿子渐渐长大了,要离开母亲了,这使他想起来竟有些伤感和难过。不错,他以后还会回来的,他怎么能不回来呢这里是他的求生之地,屈辱之地,奋斗之地,更是他的发迹之地。从十九岁那年只身闯荡上海,到今年五十八岁功成名就,整整拼搏了四十年,其间的甜酸苦辣
血汗泪恨,没一人能说得清楚,唯有他心中自知。但是,陈春澜毕竟是过来之人,从当年的“狗屎阿渭”到今天的商界巨子,什么样的风雨他没有见过?什么样的挫折他没有经过?这就铸成了他的刚毅,养成了他的大气,因此,在经历了刚才的那点情感的微澜之后,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而一当他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回到儿时的伙伴们中间时他的心里竟又倏地涌动出一股难以按捺的激动和热流。于是,他拎起了那只号码为16009的黑色转盘式电话,通知管家备好车,然后地步下楼梯,一步跨进黑龙牌轿车宽敞的车厢,吩咐司机说:“快开。”
故乡对于陈春澜的衣锦还乡是热诚欢迎的,从官宦到乡绅,从名流到贤达或乘船,或坐轿,每日来小越横山陈家春记大宅院登门造访的人络绎不绝,真可谓船篙如林,车轿如蚁。而当该来的来了,该走的走了,在偌大的陈宅大院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时,陈春澜约略一算,唷,整整一个月过去了。
或许陈春澜天生是一个不愿坐享清福的人,或许是他的血管里又有一种什么东西在涌动。总之,就在这之后的有一天早晨,刚刚吃毕早餐的陈春澜忽然吩咐家中的佣人说:“给我备一顶轿子,我想出去走一走。”轿子很快就备好了,可是先去哪里呢?陈春澜想,还是先去早年他做小生意失败的章家埠看看吧,四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章家埠给他的印象是深刻而难忘的,那就是破败和脏乱。而这一次,陈春澜看到的又是什么呢?是灾荒。当时一场洪水刚过,堤塘决口,田地尽毁,许多房屋还在水中淹着,泡胀的死尸仍在水中漂着,发出阵阵的恶臭,到处是悲怆的哭声,遍地是逃荒的饿殍。此情此景,令陈春心如刀绞。
站在被层层包围的乞丐们中间,陈春澜那天散尽了身上所有的银钱,然后,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家里。家是温馨的,但他却感到了寒冷,因为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漂在水面上打转的胀尸,看到那一双双伸在他面前的骨瘦如柴的手,看到从那摇晃着身子的饿殍们干枯的眼中向他投来的企盼的目光。次日他决定再去丰惠看一看,家人的劝阻是无济于事的,而出门时带足的银钱在回家时又变成囊空如洗了。再后来他又去看了章镇的大浸畈、梁湖的曹娥江边,从山头到海头,从章镇到崧镇(崧厦),凡足力所及,但见不少荒芜之地不耕,蔓芜之田不治,江湖之塞不浚,堤防之溃不修,忧虑笼罩着陈春澜的全身,而莫名的自责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在想,我虽然少小离家,可我毕竟是这块土地上的儿子,我如今虽发了财,可家乡依然这么贫困,百姓仍旧那么痛苦,我难道没有一点责任吗?
不错,我每次外出,总是散尽钱财空手而归,我也常常修桥铺路造凉亭,春记台门也常年累月做到“东侧施粮、西侧施棺”。但这能救乡亲们于水火之中吗?当然不能。也许就从这一天起,年逾六旬的陈春澜那原已渐息的创业之火竟又不知不觉地燃烧起来了,而且竟然越燃越旺。当然,他这创业之火并非要去上海重新燃烧,而是要在自己的老家点燃。他决定要创办一家公司,完全为父老乡亲们服务的公司,略一思忖,就取名为春泽实业公司。他为此去了上海,去了武汉,征询了兄弟与侄儿们的意见,当然是全力支持。然后他又去了永嘉,那里有他的一个好友王佐(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