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亨颐笑道:“只是今日酒是不能喝了,随便弄口饭吃,也好让春老早点休息。”
陈春澜一听,忙摆手道:“不,不,若是平时,我是不喝酒的,可今日非比平常,办学之事已定,我心中高兴,愿陪二位贤侄喝上几盅。”
当下三人来到膳厅,早有家人摆上菜肴,不过是几碟素菜,一盘蒸鱼,均出自陈春澜继配李氏夫人的手艺。这也是陈春澜定下的规矩,无论是以前原配徐氏夫人在世时,还是继配李氏夫人进门后,他都要求她们亲自到厨房理事。一是她们烧的菜对他胃口,二是也可堵塞厨房的漏洞,防止浪费。后来竟发展到连周边的农民上门交租,少则一二十人,多则五六十人,也全都由李氏夫人亲自掌勺,一时传为佳话。今天喝的酒也是李氏夫人自家酿的糯米酒。陈春澜今天兴致很高,坐下之后竟一气喝下二盅,虽然他年轻时酒量极大,但毕竟是耄老人,再加上大病初愈,王佐就不允他再多喝。
陈春澜笑道:“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今天才不过喝了两杯,离千杯还差得远呢。”
经亨颐笑道:“待春晖中学落成之际,我等定要请春老一醉方休,到时可不能推却啰!”
陈春澜笑道:“好,一言为定!”
说话时有一女佣上来收拾盘盏,要将王佐面前的一盘鱼骨头汤倒入垃圾桶中,没料竟被陈春澜止住,道:“别倒,留着。”
经亨颐不解,问道:“只剩半个鱼头一点汤了,春老留它干啥?”
陈春澜正经道:“这鱼味道鲜美,晚上加点葱花和盐,烧碗鱼骨头汤,不是还可喝吗?”
经亨颐、王佐一听,两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一时竟无言以对。
当下三人便立起身来。陈春澜执意要送二位出门,二人不过他,只好遵命。
到了船埠头,二人正要上船,陈春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将王佐扯住,道:“此事既定,宜应从速实施才是,免得夜长梦多,然子渊公职在身,难多分身,还望寄顾多多操心,若有难处,可来找我,老身当全力以赴,辅助于你。”
王佐动情地说:“此事有春老鼎力相助,即便有最大的难处,也是可以克服的。”当下二人坐船,告别陈春澜。
次日一早,经亨颐就急匆匆返回杭州,将筹办春晖中学的事,尽数托付给王佐操持。原来,浙江的学界,这时又起了一场大大的风波,风波的发生地,就是经亨颐当校长的浙江一师,而风头所指,却是经亨颐本人,因此,作为一个风暴中的核心人物,经亨颐不可能不在杭州。而有关筹建春晖中学的事,除非他亲临不可,他则委托王佐视情定夺。
一切似乎都进展得十分顺利,转眼便到了年底。在一个下了一场初雪的早上,养成了早起习惯的陈春澜忽然间感到一阵难耐的胸闷,在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咳之后,他的心中一慌:糟了,老毛病又犯了。
或许是有了不祥的预兆,或许是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八十三岁的陈春澜与所有的人一样,对死亡问题同样是十分敏感的。好在他对此有着一种独特的理解,他认为他的寿已经够长了,十四岁那年如果不是叔叔来救他,他早就与村里的那些小伙伴一样,已经饿死了。
因此,陈春澜对世间的一切,包括他巨大的财富,尤其对他生命的归宿,看得很透彻、很坦然、很超脱。他甚至在较年轻的时候就开始与家人探讨这个一般人常要讳避的问题。正因为如此,这个腰缠万贯的大富商在不断地、大量地向穷人向公益捐赠财富的同时,也悄悄地提前为自己安排好了死后的寝地。寝地在今驿亭镇贾家村的旋网山,此地离后来建成的春晖中学不远,显然是他自己选定的。不过,与他巨大的财富和社会声望不相称的是,陈春澜的墓简朴得令很多人迷惑虽然这座由青砖和泥土堆砌的墓的碑文是由大名鼎鼎的蔡元培写的,但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却都认为这必定是陈春澜摆的迷魂阵,里面陪葬的金银财宝一定少不了,以致陈春澜过世的若干年以后,有一伙武装盗墓贼竟用炸药将陈春澜的墓轰开,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使他们罪恶的梦想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