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绵于病榻的陈春澜在一天早晨头脑略为清醒时听到了有两个人在旁边轻轻说话的声音,他听出来了,这使得他原本气如游丝的呼吸竟又快速了起来,人也突然变得精神了。
忽然,他努力睁开了那双因疲惫而无力开启的眼帘,将头转了过去,望着床旁的两个人说:“二位来了一些时辰了吧。”
坐得较近的经亨颐立即俯身上前,握住陈春澜的手说:“听说春老身体不适,我与寄师特来看望,也不过刚到。”
陈春澜咧了咧嘴,道:“二位进来,我就知道,只是无力说话,故而不曾开口。”
王佐道:“春老还是少说话为好。”
陈春澜轻轻叹息一声,果然不语,但没过多久,竟又说:“为身体之计,我固少言为好,可为身后之事,我又不能不说。”
经亨颐劝道:“春老不过是偶染风寒,切不可这样说话。”
陈春澜苦笑一下,轻声道:“此病来势凶险,唯我自知,心中只一件事放心不下。”
王佐知道陈春澜说的这件事是什么,便俯身道:“春晖中学筹建诸事,一切顺利,春老放心就事。“
陈春澜微微点了点头,须臾又道:“为办这所学校,家中并非人人赞同,我担心我死之后,会生变故,故趁我现在没死,应成立一个校董会,以后学校诸事,皆由这校董会拍板,此事我思虑已久,现在该抓紧办了。”
王佐道:“这董事会待春老身体康复后再成立也不迟。”
没想到陈春澜一听这话,竟有些生气起来,猛咳数声后道:“康复,康复,要是我死了呢,怎么办?”
王佐一见陈春澜这副模样,知道他真的急了,连忙上前,一边在他的胸口揉抚起来,一边说道:“春老请别生气,一切就听春老的吩咐。”
陈春澜急剧起伏的胸膛这才慢慢平缓下来,道:“这董事会人员,我意暂以十一人为宜,以后根据需要,可再增减。”
说毕,从床头摸出一份文稿,交与王佐,王佐一看,是一份《谨托校董书》,上言:“谨托者:予自清光绪三十四年出资5万元,创办春晖初小学堂,立案时曾声明办至中学程度为止。逮宣统二年兼办高小两等,禀举堂董时,声明办至中学之日,经费应添若干,仍由予拨助各在案。现予年已八十有三,本校高小毕业已届六次诚宜接办中学,践予前言。予今愿再捐资15万元,除购地建筑暨一切开办费约需银4万元左右外,余款均作为基本金,庶可垂诸久远。惟予老无能力,愿以极诚恳切挚之情,谨托王佐、经亨颐、田世泽、俞士麟、王承昌、田冰、李品方、朱鸿儒暨侄永清、松,侄孙炳照为本校校董,担任学务财政全权,并筹办建筑一切事宜。所有予愿捐之全数银元,亦完全交付。嗣后春晖中学办得成绩如何,统唯诸校董负其责任。至前办之国民高小学校,应如何合并附属之处,亦唯诸校董洽议行之。予愿已尽,不复有言。谨托,陈渭,1919年12月1日。”
从陈春澜手中接过《谨托校董书》的王佐这时已是热泪盈眶,他此时已无话可说,便拉着经亨颐的手,来到客堂,取过纸笔,代表十一位春晖中学新任校董草拟了一份给陈春澜的《答复陈春澜先生书》,经过多数校董审阅同意,于次日呈给病榻上的陈春澜。内言:“谨复者,佐等辱承我公不弃,谬以筹办揎衬春晖中学校事见委,佐等虽自惭谫陋,不敢负此重任,顾念创办中学,为我虞向所未有之校,亦为我虞断不可无之校,事关培植人才,不得不仰承尊意,黾勉负责。现将筹办时期内所有禀请立案、购地、建筑暨一切事宜应由佐等公同妥议,悉力进行。至我公慨捐中学基本金15万元,请交松、永清、炳照三校董先行管理,以便开办时就近支领。
除俟建筑工竣外,用余之基本金应如何存放生息,以期稳固之处,自当商议公决妥慎办理。至将来延请校长,一切进行计划,容再妥议商办。先此答复。敬请陈春澜先生察览。”最后由春晖中学校董王佐、经亨颐等十一人共同署名。陈春澜阅毕这份文稿,不觉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道:“此事既了,我就可安心瞑目了。”被委以重任的春晖中学董事会首届会议在王佐、经亨颐向陈春澜呈递了《答陈春澜先生书》的次日,即1919年12月2日的上午,在陈家大院的客堂内召开,董事中除经亨颐、王佐及陈春澜的几个侄子及侄孙外,还有田祈原(田冰)等共十一人全部参加,校董会由王佐出面召集,而不是由陈春澜的几个侄子侄孙主持这是陈春澜经过深思熟虑后刻意安排的。他的用意很清楚,就是从这天起,所有董事的心目中要达成一种共识,他陈春澜只是春晖中学的捐资者,而不是春晖中学的拥有者,更不是春晖中学的主导者。
王佐首先介绍了在座各位董事的简况,有些大家是熟悉的,有些还有些陌生。当介绍到董事田祈原时,田祈原却笑着打断王佐的话说:“我的情况在座各位都清楚,你还是多介绍介绍其他各位吧。”田祈原是小越田家人,与陈春称得上是小老乡,他比陈春澜小整整三十岁。也就是说,当陈春澜在上海滩已经站稳脚跟并开始大展宏图时,田祈原才刚刚出生。不过这并不影响田陈两家的密切交往。其实陈春澜在未出道时就与田祈原父亲田继昌相熟。当时田家殷实富庶,而陈春澜却家境贫寒,但田家却从无门户之见,而是不时地伸出援手,接济经常断炊的陈春澜家和周边贫苦的农人,使陈春澜备受感动和温暖。后来陈春澜在上海滩发迹,家道渐趋衰落的田继昌便将十三岁的儿子田祈原送到陈春澜处学业,陈春澜知恩图报,次年就将年仅十四岁的田祈原提拔为永丰钱庄的“跑街”,此职仅次于钱庄总经理之职,不仅利益丰厚,还备有专车。期间田祈原因一次贷款失误,给钱庄造成了数万银元的损失,在众股东提出要罢免田祈原时,陈春澜又力排众议,将田祈原保了下来,甚至在不久后又让他出任“当首”(即总经理)之职。足见陈春澜对田祈原的信任和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