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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首先找经亨颐谈话的是省教育厅长夏敬观,他是奉省长之命而来的,这个个子不高,颏蓄长须的老学究就是后来来春晖中学讲学的年轻学者俞平伯的姨父人倒不坏,又很有诗名,可是,为奉公命计,他也只好将齐省长劝经亨颐辞职的话委婉地说了出来,没想话音刚落,就被经亨颐顶了回去:“我办学十几年,固已厌倦,本是要辞职的,但公职予夺,权在当局,此身进退,当由自主,故自辞则可,受讽而辞则不可,如以我为不合,请撤职可也!”

经亨颐为何说话这么铿锵,除了他的脾性刚烈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非孝》事件之前,他曾得到个消息,有人要拿他的校长位置开刀,这事的直接起因与他支持五四运动有关,他自己也曾在擦去年五月十二日的一篇日记中写道:“……九时,全城中等以上学生三千余人,自公共运动场出发,先过教育会,气甚壮,余出助呼万岁,直至下午三时始回原处,秩序甚好。”

这种明目张胆支持学生运动的后果是不言而喻的,仅仅过了四天,各种各样的非议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午后,至教育会,许缄甫来,谈外间传余好事,鼓动学生”。其实这是冤枉了他,说他支持学生运动,这的确是事实,樋拾但他又呼吁学生运动要理智,“学生联合会之勇气,拟导入轨道”。(参见 《经亨颐日记》。)而这一点,却没有人看到,有人看到了,却故意装不见,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拔掉他这颗浙江学界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个卑劣的阴谋,个性耿直,而又从不防人的经亨颐也是从朋友处获知的,“据仲文云,王卓夫有电话,请其充一师校长。得此机会,故所愿也,………午膳后,罗飚伯来说,据云,省长处匿名控余者甚多听之而已”。(参见 《经亨颐日记》。)

这就是经亨颐的个性,身正不怕影子歪,只要自己光明正大的,随你怎么说就是对于教育厅在暗中物色一师校长的事,他也并不十分介意。这倒不是因为要办春晖中学了,他就脚踏两只船,或者移情别恋了,从内心里来说,他是想把这两所学校都搞好的,当然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别人却并不这么看。这不,教育厅长夏敬观在经亨颐面前碰了一个软钉子后,回去向省长一汇报,通不过,又急匆匆地将他找去训话了,不过,这次他倒是板起了面孔,有点像个厅长大人的架式了。

“——据本厅周科长查明,贵校教员陈望道、刘大白、夏丏尊、李次九等四人,所选国文讲义,全用白话,弃文言而不授,此乃与师范学校教授国文之要旨未尽符合。而上四人,又系不学无术之辈,所选教材,夹杂凑合,未免有思想中毒之弊,长此以往,势将使全校师生堕入魔障。本厅责成贵校立即将此四人解职,并将学生施存统开除。”

经亨颐这回倒是发怒了,陈望道何人?刘大白、夏丏尊、李次九又何人?他们是一师的中坚和栋梁,被人尊称为一师的“四大金刚”怎么能说是不学无术呢?他们如若不学无术,他这个校长又是什么?夏敬观见经享颐软的不吃,硬的又不嚼,只好回去复命。

12月8日,也就是经亨颐在上虞小越横山春记大院参加完春晖中学校董会成立回来后不久,省教育厅派一位姓富的科员来校,转来了一份所谓的“社会责任书”。接着,省议员也借题发挥,提出“查办经亨颐”的议案,也就是后来所称的“倒经运动”。

与此同时,齐耀珊省长还想出一个调虎离山的办法,想把经亨颐调开。他责成省教育厅发文,说是经先生德高望重,特调聘经亨颐为本省教育厅视学,其实就是个顾问。这一着的确很厉害,他也不说撤你校长的职,而是调你当视学,这回你总该乖乖地把校长的位置交出来了吧。谁知孤傲的经先生是个把脸面看得比生命还要重的人,公函一到手,他就一眼看穿了齐某的把戏。他哪里会吃这一套,当即召开校务会声明:决不恋栈,即日就离校,但不接受新名义。因为《非孝》是经过夏丏尊审阅并同发表的,经亨颐一公开表态,夏丏尊自然也就急着跟进,声明经先生什么时候走他就什么时候走。而被齐耀珊称为“不学无术”的其他三个教师陈望道、刘大白、李次九亦不堪受辱,也声明即日离校,决不留恋,当然,那个闯了大祸的施存统也留不住了。

当时正值寒假,学生们都不在学校,但经亨颐和“四大金刚”要离校的消息,还是很快传到了杭州学生联合会理事长宣中华和一师学生自治会评议长徐白民等几个学生的耳朵里。这件事非同小可,于是他们立即发信给在家度假的同学,一传十,十传百,到了2月底,大部分同学都提前返回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