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觉农那天的演讲是在刚刚建成的大礼堂里举行的，是日下午，还散发着淡淡油漆清香的礼堂里座无虚席，虽然是一个初冬的季节，白马湖畔那刚刚脱去了秋装的柳枝上还挂着几朵晶莹剔透的初雪，但礼堂里却是热气腾腾。因为第一次聆听一位从日本留学归来的青年学者的专题演讲，对学生们来说，毕竟是新鲜的，也是兴奋的。吴觉农那天演讲的题目是《对于春晖中学的几个希望》，题目看起来比较笼统，也比较宽泛，但讲着讲着，就三句话不离本行，竟灌输起他的振兴农业、实业救国的理念来了。他这样说：

“在日本的乡间不必说，没有东西来慰藉我，就是跑到上海，跑到杭州，也只有高挂的明月。引为伴侣的一个学生农夫的我，不料回到上虞，参与了春晖中学的成立纪念以后，在晴明无尘的旷野中，有这样的一所乡村学校，集合了热诚和蔼、富于牺牲及创造精神的教职员，与活泼愉快锐气方新的学生诸君……相接触于白马湖之習，仿佛如武陵渔父已找到了桃源胜地。那时刚碰到阴历十四五两日，圆圆的月照彻大地，散步湖滨，看傍岸远山，都倒映在白马湖中，使这寒夜景色，特别争妍，但是我不知怎的，心里虽想到‘今日月比往日好’，然而我反觉得‘明月哪得比春晖’

“我是个上虞人，实在没有誉扬春晖的必要，因为春晖中学虽办在上虞，而远地来学者极多，所以办得好，这是办事者对于社会应有的责任，假使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这是办春晖者所应该抱歉的！我虽直接间接，对于春晖没有关系而且我的知识才能，又不能丝毫来补助春晖，这是我和我有同感的上虞人，所当引为遗憾的了。我没有别的贡献，我现在只好本我学生与农夫的两项资格，写出几个希望来。

“1.造林，我们跑到西湖，精神上总算愉快极了，但是抬头四望，见环抱于西湖的群峰，都是牛山濯濯，这种气象，何等的枯寂呢？时时和我们冷漠的心坎相对无言。白马湖也有群山环抱，而其缺点也和西湖相等，所以希望春晖中学，大大能够购山造林，不但使白马湖的水色比今日澄明清洁，且一二十年后，可充学校的基金。小之也望能调查各山面积、户主，劝其用科学的方法，栽培合用的森林，或代为测量山地，或代为介绍种苗，使一二十年以后，春晖中学的子弟白马湖的森林，都能为社会需用。故第一希望造林，不要仅限于学校的周围，与行道树为止。

“2.牧畜与养鱼。春晖中学离市较远，蔬菜的供给已感困苦，而动物的食品更觉为难。以鸡卵而论：每日需要，必在几百个以上，如果能于校旁隙地，养鸡数百尾，则鸡卵供给就很裕如了，牛乳富含脂肪，不仅能够发皇体魄，而且为解决‘东方民族以米麦植物品当专食，一遇水旱立见饥馑的恐慌’，春晖如能够用优良乳牛数头，小之可以供给校内的需用，大之可以分配种牛于乡间，又沿白马湖边，地积数百亩，如能养鱼数十万尾，则课伴之暇，湖滨垂钓，打泉捕鱼一校数百人，不患食无鱼了，其余如羊、豚、鹅、鸭，都可随时豢养。

“3.模范的种植。灌园植卉，这果然是人生乐事，但我国农业之所以窳败其弊在无优良的种子和适宜的肥料，而各省虽都有农校及试验场，但都是教其所教，试其所试，对于农民没有丝毫的联络。春晖校可租地数亩，采良种，用新法施肥料，辨土宜，栽培主要农作物三五亩，如果得法，不难使农夫争先效法，栽植果木瓜果蔬菜，虽是一种末道，但也能供给不少的食用。

“4.试办农民银行。驿亭方面的农夫生活情形怎样，我还未曾调查，但看到冬天休闲的农田之多，可以知道他们种子与肥料费，一定是很缺乏的了。假使白马湖旁边的休闲田一千亩，由农民银行放资二千金，叫他们冬期种麦种豆，那么明年至少每亩可收六七元，就能够多生产四五千元金钱出来了，这不过一个例而已。春晖中学既有存款，我想不妨扩出三五千元来，试办一个农民银行，在校里的收入无损，而附近的农民能够以低利来融通资金，不知受福多少啊！

“5.对于农民的教养。很好，春晖中学的师生们于成立之初，就能够办农民夜校，成绩擠离怎样，内容如何，我虽没有知道，但是照我的想象，现在农民所需要的农业技术方面的革新、农民生活的改造和农民相互互助以便养成消费贩卖等共同的行动方案，比识几个字更为重要。识字固然是教养之初基，但我更希望春晖的师生们能够对于农业技术的改革，农民生活的改造格外留意一下！美国的乡村学校有一种叫“moonsociety”（“月亮社”），择农闲之晚，作种种的游艺，与农民大家娱乐，春晖校也当常常举行的……”

但颇感不解是的，作为一个在日本静岗茶叶试验场学习了多年并已在国内的报刊上发表了大量介绍茶叶的文章的吴觉农，在这次的演讲中，虽然讲到了造林养鱼、果木、瓜蔬等养殖与种植方面的知识与展望，却独独没有讲到他最钟爱的并已颇有建树的茶叶的种植与推广。或许他打算放在下一篇的演讲中专门来讲述这一个课题，但遗憾的是，这篇后来被证实确实演讲过的演讲稿不知怎的竟散失不见了。

经亨颐对吴觉农的演讲是满意的，这倒不是说他有“崇洋媚外”的思想，而是吴觉农讲到了春晖中学与振兴农业的关系，这正是他所竭力倡导的，也是他在浙一师和其他学校所无法实施的，现在，在这所能全面贯彻他提出的“智、德、体、美、群”的教育方针和“与时俱进”教育思想的学校里，他可以放心而大胆地去实施他毕生都在孜孜追求的教育革新的梦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