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除了吴觉农之外,经亨颐还邀请了其他一些学者在校庆纪念活动期间来校演讲,如戴应观先生作了《青年与想象》的演讲,不久后亦来春晖执教并担任代校长的范寿康先生作了《教育学的系统》的演讲,还有曹慕管先生的《文化之趋势》、袁观澜先生的《教育普及之基本》等演讲。可以说场场都座无虚席,人人都听得全神贯注,对于绝大多数生活在乡下而又从未见过大世面的春晖学子们来说,这些站在当今时代文化及教育前沿的精辟演讲,就像是一缕缕源源不断的春雨,播洒在春晖学子如饥似渴的心田里,虽然是初润浅施,却已立即显现出新鲜而充满活力的精神嫩芽了。
自然,作为一校之长,经享颐也有话说,可说什么好呢?他想了一想,还是作一个《报告新学制及实施方法之商権》的演讲吧,与谁商呢?当然是学生作为一名校长,他要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有必要与学生们商吗?他认为有必要三年前他在浙江一师时,就提出:“今后训育之第一要义,须将教师本位之原状改为学生本位。”当然这只是说说而已,真的要实施起来,他这个吃公体的校长不仅做不了主,后来还因此遭到了迫害。现在好了,他这个校长终于可以做主了因为学校没有向军阀政府立案,想来也不会对他的教育主张多加干涉了。学校渐渐走上了正轨,北平也时不时地来电催他起程了。
原来,这期间浙江省教育会又找上门来了,想请他出席北平教育部学制会议和第八次全国教育会联合会,经亨颐原本不想去,因为他心中的一股恶气还未出,但一想到自己毕竟还是第一任教育会会长,而且又与现任的教育会长姜伯韩并未在政治上和情感上交过恶,况且姜又是他的好友、北大代校长蒋梦麟推荐来担任一师校长和教育会长的,因此也就应允了。当然他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自己毕竟还是学界中的人北平又是全国教育的中心地和集中地,利用公职的便利,能够多往那边走走,集人家教育精华之大成,对春晖中学未来的发展,总还是有一点好处的。虽然去的时间不一定很长,但学校总不能没有校长,经亨颐征询了夏丏尊等一些老师的意见,就请朱少卿老师代他做一个时期的校长。
朱少卿说:“做代校长可以,但不能超过半年。”经亨颐笑道:“你还怕我不回来呀。”不过去北平之前,经亨颐照例会去老家驿亭的老宅看看,虽然这时专为校长住的山边一楼已经建好,住的环境和舒适度均属上乘,可却仍无法打消他对老宅的思念。而且每次外出,他总要回老宅住上一晚,就好像一个久未见到母亲的孩子时时怀念母亲一样。即便后来年岁渐渐大了,甚至新居长松山房建好了,他也仍然无法改变这个习惯,仿佛到了老宅,他的双脚,才会感到踏实、轻松而有力量。从学校走到驿亭老街约需半个小时,经亨颐交待完公事,就从山边一楼前的条用煤屑铺就的湖畔小路,沿象山脚下往驿亭走去,中途要过一座木桥,再穿过一条铁路道口,往东过去就是驿亭了。
因为已是初冬的季节,下午的白马湖似乎比别地显得更要寒冷一些,有湖风吹来,刮在人的脸上,有些痛痛的感觉。经亨颐穿着一件黑呢大衣,腋下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因为走得匆急,连脚下的煤屑也似乎变得烦躁起来,发出咔咔嚓的叫声。在快要走过连接着春晖校园和象山山脚的春晖桥时,经亨颐看到有一个人正迎面朝自己走来,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棉袄,将后领翻起,以抵御从象山口刮来的寒风,手里捧着两本厚厚的书和一叠材料,见经亨颐来了,那人就站在路旁,及至走得近了,才叫了声:“经校长好。”经亨颐抬头一看,才认出是叶天底。
叶天底是他在浙一师当校长时的学生,确切地说,也是他在老家办的敬修小学的学生。叶天底的老家在上虞县东与余姚交界的谢家桥,一个很偏僻的乡村。他父亲是个落榜的文人,或许正是因为这一个原因,做乡村教师的父亲在家境并不宽裕的情况下,还是竭力地供三个孩子上了学,而叶天底(那时还叫叶天瑞)是三个孩子中的佼佼者。这个身材矮小的乡下孩子给人的印象不仅聪颖过人,而且活泼好动、豪爽乐观和坚毅果敢。他在1920年3月28日那场震惊全国的为反对经亨颐校长被撤职而向省长齐耀珊的请愿活动中,与杭州学联理事长宣中华并肩冲在最前面,当请愿的四千多名学生遭到军警的野蛮阻挠时,首当其冲的叶天底被军警用枪托和警棍打得鼻青脸肿,满口流血,晕倒在地。
虽然后来当局作了一些让步,但性格刚毅而又很孤傲的经亨颐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还是毅然决然地辞去了浙一师的校长之职。经亨颐一走,被牵连在内的“四大金刚”也离开了学校,同时离去的,还有一批进步的学生,如施存统、俞秀松等,叶天底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这批人离开一师后,大都又找到了新的去处,而叶天底则去了上海,因为上海是当时的新文化运动的中心,再加上他在一师读书时的恩师陈望道也在上海当然,陈望道首先要考虑的是叶天底的吃饭问题,他把叶天底介绍到一家印刷所校对《新青年》文稿。这样,叶天底一方面可以解决自己的生计,一方面可以在校对《新青年》这类进步刊物的过程中,接受上海当时浓郁的新文化运动的熏陶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这一过程中,叶天底结识了许多后来证明曾影响了他整个人生的一些人,如沈玄庐、陈独秀、邵力子、杨明斋等等。可以这么说,叶天底接受的马克思主义的启蒙教育,就是从这些人身上开始的。虽然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后来与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分道扬镳了,但不可否认的是,在20年代初上海滩上的马克思主义还像一棵嫩芽一样刚刚钻出土壤的时候,他们是给予进步青年叶天底以真诚而有益的教诲和启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