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儿罕山的夏阳,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铁。晒得林间的腐叶冒着白烟,也晒得铁木真的后颈渗出一层盐霜。

他弓着身子,猫在一棵老松树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草窠。草窠里,一只肥硕的土拨鼠正撅着屁股啃草根,圆滚滚的身子一颤一颤,看得铁木真的肚子咕咕叫。

这已经是他进山的第三天了。

谷里的存粮早就见了底,野菜挖得连根都不剩,博尔术和蒙力克去山外探路,诃额仑带着女人们守着营地,打猎的担子,就落在了他和弟弟们的肩上。

“哥,我饿。” 身后传来一声细弱的嘟囔。

是帖木格。十三岁的少年,瘦得像根麻秆,眼窝陷得深深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手里攥着一把木头削的短箭,箭尖都磨秃了。

铁木真没回头,压低声音道:“憋住。等打了土拨鼠,烤了肉给你吃。”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的草丛里又动了动。是别克帖儿。这个比他小一岁的异母弟弟,总是悄无声息地,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

别克帖儿的母亲是也速该后来娶的侧室,在部落里地位不高。也速该死了之后,他们母子几个,一直跟着诃额仑过活。只是这孩子,性子闷得很,不爱说话,眼神里却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

“哥,那土拨鼠太精了,怕是不好抓。” 别克帖儿的声音,比帖木格还要沙哑,“不如我们去溪边看看,说不定能摸到鱼。”

“溪边的水都快干了,哪还有鱼?” 铁木真皱着眉,“少废话,听我的。”

他攥紧了手里的弓箭。这弓是博尔术帮他做的,牛角弓背,牛筋弓弦,力道十足。他屏住呼吸,慢慢拉开弓,箭头对准了那只土拨鼠。

风从树梢掠过,吹得草叶沙沙响。

土拨鼠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抬起头,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铁木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手指一松,箭 “嗖” 地飞了出去。

“噗” 的一声,箭尖正中土拨鼠的后腿。

土拨鼠惨叫一声,拖着箭,钻进了旁边的鼠洞。

“糟了!” 铁木真低骂一声,猛地站起身,朝着鼠洞冲了过去。

帖木格和别克帖儿也连忙跟了上去。

鼠洞挖在一棵大树的根部,洞口狭窄,黑漆漆地看不见底。铁木真蹲下身,伸手去掏,却只摸到一手湿泥。

“跑了?” 帖木格的声音里,满是失望。

铁木真的脸,沉了下来。他看着那空荡荡的鼠洞,心里的火气,“腾” 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三天了!他带着弟弟们,在山里转了三天,别说黄羊野猪,就连一只兔子都没打到!再这样下去,营地的人,都要饿死了!

“都怪你!” 铁木真猛地转过头,瞪着别克帖儿,“刚才要不是你多嘴,土拨鼠能跑吗?”

别克帖儿愣住了。他看着铁木真通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帖木格也连忙道:“哥,别生气,也不能怪二哥……”

“怎么不怪他?” 铁木真的火气更大了,“每次打猎,他都这样!要么拖后腿,要么瞎出主意!要不是他,我们早就打到猎物了!”

别克帖儿的脸,一点点涨红了。他攥紧了手里的木箭,指节都泛了白。

“我没有。” 他咬着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韧劲,“我只是说,溪边可能有鱼。”

“有鱼?你去摸啊!有本事你摸条鱼回来!” 铁木真冷笑一声,“整天就知道说风凉话,真要做事的时候,就缩在后面!”

“我没有缩在后面!” 别克帖儿终于忍不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铁木真,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愤怒,“上次打黄羊,是我先发现的踪迹!上次追野兔,是我把它堵在树洞里的!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凭什么?” 铁木真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别克帖儿的衣领,“就凭我是你哥!就凭这个家,是我撑着的!你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打猎换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顶嘴?”

别克帖儿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憋得发紫。他挣扎着,想要推开铁木真,却没他力气大。

“放开我!你放开我!” 别克帖儿大喊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帖木格吓得连忙拉住铁木真的胳膊:“哥!别打了!别打了!都是一家人!”

铁木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别克帖儿那双倔强的眼睛,心里的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些日子的憋屈,这些日子的辛苦,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全都涌了上来。

他松开手,狠狠推了别克帖儿一把。

别克帖儿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滚!” 铁木真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别跟着我打猎!我嫌你晦气!”

别克帖儿坐在地上,看着铁木真愤怒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零零的,像一根被遗弃的野草。

帖木格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哥,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铁木真没说话。他看着别克帖儿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莫名的烦躁。他捡起地上的弓箭,朝着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哥,你去哪?” 帖木格连忙跟上。

“打猎。” 铁木真的声音,冷得像冰,“不打到猎物,我绝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