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900 年 7 月 15 日,“黑龙江事件” 爆发,沙俄驻军与瑷珲清军,发生了边境冲突,成为侵略者蓄谋已久的屠杀导火索。次日,海兰泡当局接到阿穆尔省军管省长,格里布斯基的罪恶命令:“以哥萨克人的方式,解决俄国境内的中国人”。沙俄军警随即挨家挨户搜捕华人,不分老幼妇孺,强行拖拽至江边锯木场关押,拒绝服从者,当场被刺刀挑杀,婴儿被从母亲怀中夺走摔死。

到17 日黎明,俄军以 “遣返回国” 为幌子,将数千名华人分批押往黑龙江畔:江面无一艘渡船,哥萨克士兵手持刀斧、步枪,疯狂压缩包围圈,把人群逼向湍急的江水。在“不听命令者立即枪毙!” 的嘶吼声中,人们像雪崩般坠入江中,反抗者遭枪击砍杀,妇女将婴儿抛向岸边乞求生路,却被俄军挑在刺刀上割成碎片。至 21 日,四次血腥清洗持续上演,江水被鲜血染红,浮尸蔽江十余日,7000 余名华人,仅 80 余人侥幸游回南岸,海兰泡的华人社区被彻底抹去。

海兰泡的枪声尚未停歇,整个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的劫难已然降临:1900 年 7 月 18 日,沙俄军队分路闯入各个村屯,推行 “多次扫荡” 政策:他们纵火焚烧民房,抢掠粮食牲畜,将来不及逃离的居民,驱赶到大屋中集体焚烧,博尔多屯一处就有上千人被活活烧死。俄军用机枪扫射逃亡人群,沿村纵火毁屋,把幸存者强行押往黑龙江边,重复着海兰泡的惨剧:将大量的手无寸铁的平民驱赶入江,溺亡者不计其数,最终仅有六七十人泅渡生还,约 7000 名同胞葬身江底。至 7 月 21 日,六十四屯的村庄被 “全部捣毁干净”,格里布斯基公然宣布:这片原属中国管辖的土地,从此归俄国当局管辖,逃亡华人永不准重返家园。

惨案并未止步于两江沿岸。在海参崴、伯力、尼布楚、库页岛等多地,沙俄军队对当地华人,展开了系统性屠杀,前后共有 20 多万中国同胞遇害,这起震惊世界的种族清洗事件,被永远铭刻在历史上,称作 “庚子俄难”。

面对侵略者的暴行,黑龙江爱国军民与义和团奋起反抗:三姓军民制造拦江锁阻击俄舰,击毙俄军官文尼阔夫;义和团与清军围攻哈尔滨俄军据点,捣毁车站机车;瑷珲副都统凤翔率 3000 清军与 300 团民,坚守古城三昼夜,六十岁高龄的他在北大岭战役中,三次落马仍挥刀杀敌,最终壮烈殉国;黑龙江将军寿山坚决拒和,下令全力御敌,直至省城齐齐哈尔被围,仍坚守抗俄的将军寿山壮烈殉国。然而在清廷停战议和的指令下,当地守卫的军民,在敌我力量悬殊的绝境下,浴血抵抗后也未能挽回领土被占的命运。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春。黑龙江的冰面刚化开半尺,江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冷冽,江东陈屯的陈娥娘却已热热闹闹地开了。粉白的花瓣堆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在泥土里,混着黑土地特有的腥气,酿成一股又暖又野的香。

海兰老城的城郊村,一个叫作陈家村的,陈守义家的土坯院,被装点得格外鲜亮。院门口扎着两枝丈高的红绸,门楣上贴了 “囍” 字,是村里教书先生周先生亲笔写的,墨色浓艳,衬得院墙的黄土都添了几分喜色。院子里摆满了八仙桌,桌腿埋在松软的地里,稳稳当当。屯里的男女老少挤了满院,说说笑笑的声音盖过了远处黑龙江的涛声。

“守义哥,快给俺们看看新媳妇!” 几个半大的小子围着陈守义起哄,手里还攥着刚从树上摘的娥娘,要往他头上插。

陈守义笑着躲开,抬手拂了拂青布长衫上的花瓣。他年方二十八,个头高挑,脸庞被江风吹得有些黝黑,眉眼间却透着几分书卷气。作为陈屯最年轻的屯长,又是耕读世家出身,他不仅庄稼种得好,还跟着俄商学了口流利的俄语,在整个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的年轻一辈里,算是顶拔尖的人物。

“急啥?” 陈守义拍了拍领头小子的后脑勺,“秀娥还在船上呢,你李伯撑船送她过来,江上风大,慢些稳当。”

话音刚落,就有人喊:“来了来了!看见船帆了!”

众人齐刷刷涌到屯口的江岸边。黑龙江的春水泛着浑黄,一艘乌篷船正顺着江流缓缓驶来,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船头立着个穿红袄的姑娘,黑亮的辫子垂在肩头,身姿挺拔,不是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模样。

“是秀娥!” 有人认出她来。

林秀娥是拉哈苏苏屯渔民的女儿,生在江边、长在江边,水性好得能追着鱼群游半里地,还跟着父亲学了渔猎,跟着母亲识了草药,性子泼辣又善良,在江东一带很有名气。陈守义与她是三年前庙会相识,一来二去情愫渐生,今日终成眷属。

船靠了岸,林秀娥轻盈地跳下来,红袄下摆扫过岸边的青草。她抬头望见陈守义,脸颊微红,却不扭捏,径直走到他面前,眼里带着笑:“陈屯长,俺来了。”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陈守义也笑了,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小包袱:“一路辛苦,快进屋歇着。”

院里的喧闹更甚了。男人们围着桌子喝酒,划拳声、说笑声此起彼伏;女人们则聚在东厢房,给林秀娥端茶倒水,打趣着新人;孩子们穿梭其间,捡着地上的花生、瓜子,偶尔还能分到一块红糖,甜得咧嘴笑。

陈老爷子坐在正屋的主位上,精神矍铄。他今年六十九岁,是前清秀才,头发已有些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马褂。他端着茶杯,目光扫过满院的屯民,脸上带着欣慰,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