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待宾客稍静,陈老爷子站起身,手里的茶杯轻轻磕了磕桌面。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今日,是守义与秀娥的大喜日子,” 老爷子的声音洪亮,带着读书人的沉稳,“俺陈家村在江东这片土地上,已经住了一百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黑龙江对岸,那里隐约能看到俄国人的木屋和炊烟。“一百年前,俺们祖上从山东闯关东,一路向北,到了这黑龙江边。那时江东还是荒无人烟的地方,祖上们开垦荒地、搭建房屋,才有了这陈屯,才有了这整个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

有人低声附和:“是啊,俺们祖上也是闯关东过来的。”

“光绪八年,《瑷珲条约》签了,” 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条约里写得明明白白,整个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归中国管辖,俄人不得侵犯。这四十年来,俺们守着祖地,种粮捕鱼,与俄人通商往来,虽偶有摩擦,却也还算安宁。”

他看向陈守义,眼神郑重:“守义,今日你成家了,也是陈屯的屯长了。俺把陈家村的祖训再嘱咐你一遍:守土安农,守人安根。江那边是俄罗斯,江这边是家,守住这片地,守住这些人,就是守住了咱们的根。”

陈守义挺直身子,郑重回答:“孙儿记下了,守土安农,守人安根。”

林秀娥站在他身边,也认真地点了点头。她虽没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 “家” 和 “根” 的分量:那是父亲摇着渔船捕捞的生计,是母亲晾晒草药的牵挂,是江边每一寸熟悉的土地。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穿着短袍、腰间挎着刀的汉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风尘。是瑷珲城镖局的张镖头,他常年往返江东与瑷珲,是陈家村老熟人。

“张镖头,你可来了!” 陈守义迎上去。

张镖头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容,眼神却有些凝重:“恭喜守义老弟新婚大喜!我刚从瑷珲过来,给你送份贺礼。” 他递过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锋利的匕首,“边疆不太平,带着防身。”

陈守义接过匕首,指尖感受到冰凉的金属质感,他看向张镖头:“瑷珲那边,有啥动静?”

张镖头压低声音:“俄人的骑兵最近在江边巡逻得勤,听说又有不少俄国人移民过来,往咱们六十四屯这边靠。还有,城里的洋教堂最近也不安静,好像在跟俄使馆走动。”

陈老爷子听到这话,眉头皱了起来。他转身看向黑龙江,江风正紧,吹得水面泛起层层波浪,仿佛藏着无尽的凶险。

陈守义握着匕首,心里也沉了沉。他想起前几日与俄商安德烈交易粮食时,被俄官刁难强征 “过境税” 的事,那时他援引《瑷珲条约》据理力争,才勉强保住粮食,可俄官那轻蔑的眼神,至今让他难忘。

“多谢张镖头提醒,” 陈守义沉声说,“我会让屯练们多留意江边的动静。”

张镖头点了点头,又拱了拱手:“时辰不早,我还要赶回去,就不打扰了。祝你们新婚快乐,也祝陈屯平安。”

送走张镖头,院子里的喧闹似乎淡了几分。陈老爷子望着江水,喃喃道:“条约是死的,人是活的。江风无常,咱们得早做打算啊。”

陈守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林秀娥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别担心,有俺呢。俺水性好,江里的事,俺能应付。”

陈守义转头看向她,她的眼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坚定的信任。他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黑龙江上,江面波光粼粼。陈屯的娥娘还在飘落,落在新人的肩头,落在满院的欢声笑语里,落在黑土地的每一寸角落。

没有人知道,这看似安宁的春日,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两年后,江风将裹挟着血腥与烈火,吞噬这片土地上的安宁与祥和,而那些坚守着 “家” 与 “根” 的人们,将在绝境中经历最残酷的考验。

此刻,陈守义牵着林秀娥的手,站在院子里,望着漫天飞舞的娥娘,只觉得心里满是安稳。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守着土地,守着家人,守着整个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的安宁。

江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