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屯的私塾,建在村西头的老槐树下:篱笆墙是新扎的,柳枝还带着青嫩,圈出半亩地的清静。院内三间土坯房,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窗纸上糊着去年的年画,边角虽有些磨损,却透着过日子的规整。屋里摆着八张八仙桌,三十几个孩童分坐两旁,小脸上满是认真,手里的毛笔攥得紧紧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个工整的方块字。

陈老爷子端坐在堂前的太师椅上,身穿藏青色长衫,须发皆白,眼角的皱纹里刻着岁月的沧桑。他手里捏着一本线装的《三字经》,声音洪亮,带着股抑扬顿挫的韵味:“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

孩子们跟着齐声诵读,声音脆生生的,像枝头的喜鹊叫,飘出窗户,漫过老槐树,传到村道上。路过的屯民听见,都忍不住放慢脚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陈家村屯的私塾,是整个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里少有的,能让娃们读书识字的地方,陈老爷子是前清秀才,肚子里有些墨水,待娃们又亲,附近几个屯的家长,都愿意把孩子送来。

“先生,中国是指咱们江东吗?” 坐在前排的小石头举手,他是拉哈苏苏屯渔民的儿子,是跟着陈秀娥来过几次私塾,眼里满是好奇。

陈老爷子放下书,摸了摸胡须,目光扫过孩子们稚嫩的脸庞,语气庄重:“是,也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挂着的一张地图前:那是他年轻时亲手绘制的,上面用朱砂标出了整个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的地界,还有蜿蜒的黑龙江。“这‘中国’,是华夏大地,是咱们祖祖辈辈扎根的地方。咱们整个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自《瑷珲条约》签订以来,就明明白白归中国管辖,是华夏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们要记住,生为华人,根在华夏,这字里行间,都藏着咱们的骨气。”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齐声喊道:“江东故土,华夏之疆!”

喊声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打破了私塾的宁静。孩子们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毛笔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身。

陈老爷子眉头一皱,沉声道:“莫慌,坐着别动。”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迈步走向门口,刚推开房门,就被一股寒气逼得后退半步。

院门口,五六个俄兵骑着高头大马,马刀挎在腰间,皮靴上沾着泥土,眼神凶狠地扫视着院内。

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俄官,穿着深蓝色的军装,肩章上挂着两颗铜星,正是海兰泡警察局的,外事纠纷处理大队的副队长彼得罗夫:不过此刻他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犹豫,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老东西,你是教书的?” 彼得罗夫操着生硬的汉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马鞭指着陈老爷子的鼻子。

陈老爷子挺直腰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是这私塾的先生,不知长官驾临,有何贵干?”

“贵干?” 彼得罗夫冷笑一声,翻身下马,踩着沉重的皮靴走进院子,俄兵们也纷纷跟进,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奉阿穆尔州总督大人的命令,从今日起,江东所有华人私塾,必须教授俄语!”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院子里炸开。屋内的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窗外偷看的几个屯民也变了脸色,悄悄往后退了退,却没敢走远:这是陈家村屯的根,私塾不能出事。

陈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书卷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长官说笑了。《瑷珲条约》明文规定,整个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归中国管辖,我等屯民的教育之事,应由我方自主,从未有过要教俄语的条款。”

“条约?” 彼得罗夫嗤笑一声,从腰间掏出一份文件,扔在陈老爷子面前的地上,“现在的条约,是我们总督大人说的算!江东是俄国的土地管理范围,华人必须学俄语,服从俄国的规矩!不然,这私塾就别想开了!”

一个哥萨克兵上前一步,马刀出鞘半寸,寒光闪闪:“老头,识相的就听话,不然,我们烧了这破房子!”

孩子们吓得哭了起来,小石头紧紧抱住身边新婚的秀娥,秀娥虽然也害怕,却还是小声安慰:“别怕,陈爷爷会保护我们的。”

陈老爷子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看都没看就扔到一边,声音依旧坚定:“私塾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要教俄语,绝无可能!” 他转身看向屋内,对着孩子们朗声道:“娃们,别怕!朗朗乾坤,自有王法,他们不能胡来!”

彼得罗夫脸色一沉,眼神变得凶狠:“老东西,你敢违抗总督大人的命令?” 他挥手示意,两个俄兵立刻上前,就要去掀桌上的笔墨纸砚。

“住手!” 一声大喝从院外传来,陈守义带着几个屯练,急匆匆赶来。他刚在地里巡查堤坝,听说俄官闯了私塾,一路跑着回来,额头上满是汗水,手里还握着一把锄头。

“守义哥!” 秀娥看到陈守义,眼里露出希望的光芒。

陈守义走到陈老爷子身边,挡在他身前,目光锐利地盯着彼得罗夫:“长官,私塾是我们屯民的心血,教书育人,天经地义。你们无故闯入,威胁先生和孩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 彼得罗夫打量着陈守义,认出他是陈家村屯的屯长,之前因为俄商抢占土地的事,两人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