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府被翻得一片狼藉。沈仲书被押到前厅,铁链锁着双手双脚,镣铐磨破了皮肉,渗出血迹。沈夫人和家中女眷被绑在廊下,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沈海洋和沈海洋也被揪了出来,推搡着跪在父亲身边。
前厅正中,东厂千户高坐堂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沈母的陪嫁。他斜睨着沈仲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大人,有人告发你私通海商,勾结倭寇,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一派胡言!” 沈仲书猛地抬头,目光如炬:“老夫身为苏州儒学训导,从未涉足商海,何来通海之说?倒是漕运总督赵文华,勾结盐商,克扣军粮,走私贩盐,桩桩件件,老夫早已上书朝廷!你们不去捉拿奸佞,反倒诬陷忠良,良心何在?”
千户脸色一沉,拍案而起:“放肆!赵大人是朝廷重臣,岂容你侮蔑!来人,呈证据!”
两名番子抬着一个木箱进来,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封书信和一本账簿。“这是从你书房搜出的,与海商李旦的通信,还有走私账目,你还敢抵赖?”
沈仲书定睛一看,气得浑身发抖:“这书信是伪造的!账簿更是凭空捏造!李旦乃民间海商,虽行走南洋,却从未勾结倭寇,反而多次救助沿海流民!你们颠倒黑白,不过是为赵文华掩盖罪证!”
他清楚,这是一场早已设计好的陷害。数月前,他得知赵文华利用漕运之便,与盐商勾结,将官盐高价倒卖,又默许海商走私,从中牟利,导致沿海百姓无盐可食,饥馑遍野。他愤而上书,却石沉大海,如今反倒引来了杀身之祸。
千户懒得跟他争辩,挥了挥手:“看来沈大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给我打!”
番子们拿起水火棍,朝着沈仲书劈头盖脸打去。沈仲书咬紧牙关,不肯求饶,鲜血从嘴角溢出,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父亲!” 沈海洋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番子死死按住。
“渊儿,别冲动!” 沈仲书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儿子:“记住,公道自在人心,即便今日含冤而死,老夫也无愧于天地!你要活下去,把真相告诉世人,莫让奸佞得逞!”
千户见沈仲书依旧不肯认罪,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既然你不肯招供,那就休怪本官无情。来人,将女眷带下去,严加审讯!我就不信,她们也这般嘴硬!”
沈夫人闻言,哭喊道:“沈仲书,你快招了吧!为了孩子们,你就认了吧!”
沈仲书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我若认罪,便是真的玷污了清白,纵容了奸佞!夫人,你我夫妻一场,当知我的为人!”
千户冷笑一声:“看来沈大人是铁了心要顽抗到底。也罢,本官也懒得跟你废话。明日午时,闹市问斩,让苏州百姓看看,通海逆党的下场!”
番子们再次上前,将沈仲书拖了下去,关进早已备好的囚车。沈海洋看着父亲被押走,囚车划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像刻在他心上的伤疤。他知道,堂前辩冤,不过是一场徒劳,在这暗无天日的明末,公道早已被权钱践踏,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苏州闹市,人声鼎沸。午时三刻的鼓声越来越近,刑场周围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沈海洋被两名番子押在人群前排,强迫他看着前方的断头台。沈仲书被五花大绑,跪在台上,头发散乱,衣衫染血,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台下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沈仲书通海叛国,罪该万死;有人低声叹息,说他是个好官,教书育人,体恤百姓,定是遭人陷害;还有些沿海来的流民,想起沈仲书曾为他们上书请求减免赋税,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时辰到!” 监斩官高声喝令。
刽子手提起明晃晃的鬼头刀,刀柄上的红绸随风飘动,刺眼夺目。沈仲书猛地抬起头,朝着人群大喊:“赵文华勾结奸商,祸国殃民!海商非贼,通海可济民!老夫含冤而死,望后人铭记,商道即天道,海疆兴则国兴!”
话音未落,鬼头刀落下,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断头台。沈仲书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依旧圆睁,仿佛在控诉这世间的不公。
“父亲!” 沈海洋撕心裂肺地哭喊,挣脱番子的束缚,朝着断头台冲去。
“拦住他!” 监斩官厉声喝道。
几名官兵上前,将沈海洋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沈海洋趴在地上,看着父亲的尸体,泪水混合着泥土和鲜血,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复仇!他要为父亲报仇,要揭露赵文华的罪行,要让世人知道,海商不是贼,通海不是罪!
突然,他摸到胸口,父亲塞给他的那枚墨玉印章还在。温润的玉质在混乱中传来一丝暖意,印章上 “以商济民” 四个字,仿佛带着父亲的余温,刻进了他的骨髓。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想起那卷《玉环海图》,想起北海港的方向。
“我沈海洋,今日立誓!” 他在心中呐喊:“必报父仇,必证父冤,必兴海商,必济万民!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监斩官见他不再挣扎,挥了挥手:“把他带下去,与其他家眷一同关押,听候发落!”
沈海洋被押着离开刑场,身后是百姓的叹息声,身前是无边的黑暗。但他的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迷茫和恐惧,而是燃起了熊熊烈火。他知道,这条复仇之路,这条兴海之路,必定充满荆棘,但他别无选择。为了父亲,为了沈府上下,为了那些被诬陷的海商,为了这片风雨飘摇的山河,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