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苏州城一片死寂。关押沈府家眷的柴房里，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沈海洋抱着昏睡的沈海洋，看着母亲和其他女眷蜷缩在角落，心中一阵酸楚。他知道，若不趁今夜逃走，明日等待他们的，或许就是流放，甚至是灭口。

“少爷，老奴有话跟你说。” 福伯悄悄挪到沈海洋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他的胳膊还在流血，简单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

沈海洋凑近他：“福伯，您有什么办法？”

福伯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这是后门的钥匙，老奴趁番子不注意偷来的。后院有一条小船，拴在河边柳树下，你们快逃！”

“那您呢？” 沈海洋问道。

福伯苦笑一声：“老奴老了，跑不动了。我会在这里吸引番子的注意力，给你们争取时间。少爷，你一定要带着二少爷活下去，一定要为老爷报仇，一定要记得老爷的嘱托，去东南，兴海商！”

沈海洋眼眶一红：“福伯，我不能丢下您！”

“傻孩子！” 福伯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府就指望你了！快，别磨蹭！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站起身，故意打翻了身边的水桶。“哗啦” 一声，惊醒了守在门口的番子。

“谁在里面闹事？” 番子厉声喝问，推门走了进来。

福伯猛地冲过去，抱住番子的腿：“逆贼！我与你们拼了！”

番子大怒，拔出腰刀，朝着福伯砍去。“扑哧” 一声，刀刃刺入福伯的胸膛。福伯喷出一口鲜血，却依旧死死抱着番子的腿，朝着沈海洋大喊：“少爷，快走！”

沈海洋含泪，抱起沈海洋，按照福伯的指引，冲向柴房后门。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福伯已经倒在血泊中，眼睛还望着他逃走的方向。

“福伯！” 沈海洋心中悲痛欲绝，却不敢停留。他抱着沈海洋，沿着墙角，飞快地冲向后院。

后院的柳树下，果然拴着一条小船。他解开绳索，将沈海洋放进船舱，自己拿起船桨，奋力划向河心。苏州城内河纵横，夜色中，小船像一条鱼，穿梭在河道里。

身后传来番子的呼喊声和马蹄声，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夜空。沈海洋不敢回头，只顾着拼命划船。河水溅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更加清醒。

“哥哥，福伯爷爷呢？” 沈海洋揉着眼睛，小声问道。

沈海洋咬着牙，强忍着泪水：“福伯爷爷…… 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会保佑我们的。”

小船穿过一座又一座石桥，远离了沈府，远离了苏州城的喧嚣。沈海洋回头望去，沈府的方向火光冲天，那是番子们在焚烧他的家。他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福伯的死，父亲的冤，沈府的灭，像一道道烙印，刻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儒学训导之子，而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逃亡者。他的前路，是未知的风浪，是险恶的江湖，是遥远的东南海疆。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心中有火，眼中有光，手中有父亲的笔记本和《玉环海图》，心中有 “以商济民，以海强国” 的信念。

小船在运河上漂流了一夜。天快亮时，沈海洋将船划到一处偏僻的芦苇荡，暂时停靠下来。沈海洋蜷缩在船舱里，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惊醒，喊着 “父亲”“母亲”。

沈海洋坐在船边，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书写字，母亲为他缝补衣裳，一家人在沈府的庭院里赏花赏月，何等惬意。可如今，家破人亡，只剩下他和幼弟，亡命天涯。

他从胸口掏出那枚墨玉印章，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印章呈方形，通体墨绿，质地温润，上面刻着 “以商济民” 四个篆书大字，是祖上传下来的信物。父亲曾说，这枚印章不仅是沈家的传家宝，更是沈家的家训。沈家世居苏州，祖上曾是江南有名的商人，靠着诚信经营，富甲一方，却始终不忘 “以商济民” 的初心，多次开仓放粮，救助灾民。后来家道中落，转行儒学，但这枚印章和家训，却一直流传了下来。

“父亲，您放心。” 沈海洋抚摸着印章，轻声说道：“儿子一定会守住沈家的家训，一定会完成您的遗愿。我会去东南，去北海港，去了解海商，去开拓商路，让世人知道，商道不是歪路，海商不是海盗，通海贸易能够富民强国。”

他想起父亲曾跟他讲过的北海港。那是隆庆开关后，明朝唯一合法的民间出海通商港口，被誉为 “天子南库”。那里帆樯林立，商船云集，丝绸、瓷器、茶叶从那里运往南洋，换回白银和香料，养活了无数沿海百姓。可崇祯元年，朝廷再次禁海，北海港也陷入了困境。父亲一直认为，海禁是弊政，只有开放海疆，鼓励通商，才能缓解民生疾苦，增强国家实力。

“哥哥，我饿了。” 沈海洋醒了过来，拉了拉沈海洋的衣袖。

沈海洋收起印章，摸了摸弟弟的头：“涛涛乖，哥哥这里有干粮。”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压缩的麦饼，那是福伯提前准备好的。

兄弟俩坐在船舱里，默默吃着麦饼。麦饼又干又硬，难以下咽，但沈海洋却吃得格外认真。他知道，每一口食物，都是活下去的希望，都是复仇的力量。

吃完麦饼，沈海洋重新拿起船桨，准备继续南下。他要去杭州，投奔父亲的旧友周应期，寻找复仇的线索，然后再前往东南，前往北海港，开启他的海商之路。

小船缓缓驶出芦苇荡，朝着运河下游而去。天边的朝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芒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沈海洋望着前方的水路，心中充满了坚定。

他知道，这一路必定充满艰险，有官府的追捕，有江湖的险恶，有海上的风浪。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心中有信念，有仇恨，有责任。他要带着父亲的期望，带着福伯的忠义，带着幼弟的未来，在这风雨飘摇的明末，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一条 “以商济民，以海强国” 的道路。

运河的水，滔滔向东，载着他的小船，载着他的梦想，驶向遥远的东南，驶向那片充满希望与挑战的蔚蓝海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