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响起,学员们纷纷站起来,伸着懒腰,互相交谈着。东方霞女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上前去跟陈俊杰打个招呼,问问他这些年的情况,可又觉得有些尴尬,毕竟他们已经十七年没联系了,而且当年分手的时候,闹得并不愉快。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陈俊杰拿着一个笔记本,慢慢走到了她的身边,轻声说:“东方霞女?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东方霞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勉强笑了笑:“好久不见,陈俊杰。”
夏天罕达汽的热浪,像是从地底翻涌上来的,黏腻地裹着每一个行人。正午时分,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泛出一层油光,远处的矿山轮廓在蒸腾的热气里微微扭曲,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东方霞女坐在临时租来的办公室里,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贷款申请材料,指尖划过 “资金缺口 30 万元” 那行字时,眉头又拧紧了几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把原本平整的纸边揉出了褶皱。
那时候的她,刚从矿山管理局办理完停薪留职手续。红色的印章盖在文件上时,她心里既忐忑又兴奋, 忐忑的是放弃了铁饭碗,兴奋的是终于能跟着父亲的几个徒弟一起干番事业。父亲当了一辈子矿工,手上的老茧比煤层还厚,临终前总说 “罕达汽的地下藏着金疙瘩,就看谁有本事挖出来”。现在,她终于要把父亲的话变成现实了。
几个合伙人凑钱的时候,东方霞女没丝毫犹豫,把工作十几年攒下的二十万全拿了出来。那笔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有每个月工资里抠出来的生活费,有年终奖金存下的应急款,甚至还有母亲去世前偷偷塞给她的 “嫁妆钱”。可即便如此,离合伙定下的五十万启动资金还差三十万。就是这三十万,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连吃饭都没了胃口。
为了这三十万,东方霞女跑遍了罕达汽的所有银行。她记得第一次去工商银行时,特意穿了件压箱底的深蓝色西装,把煤矿的可行性报告装订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用胶水粘得服服帖帖。客户经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报告时手指敲着桌面,发出 “哒哒” 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她站在办公桌前,语速飞快地解释:“张经理,您看这地质报告,我们选的矿址在二道沟那边,煤层厚度有五米多,煤质是特低硫的,现在市场上特别抢手。只要贷款批下来,我们三个月就能把矿坑挖通,不出半年肯定能盈利,到时候连本带利还回来,绝对没问题!”
她讲得口干舌燥,连手心都冒出了汗,可张经理只是推了推眼镜,把报告合上,语气客气却坚决:“东方女士,您的项目我们看过了,确实有潜力。但银行有规定,没有担保,我们没办法给您批贷款。”
“担保” 这两个字,成了东方霞女那段时间最不愿听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难题。她的父母都是矿山的普通工人,家里除了一套老房子,再也没有值钱的资产;父亲的徒弟们也都是矿工出身,平日里挣的钱勉强够养家,手里根本没多少积蓄。有一次,她去找大师兄商量,大师兄蹲在煤堆旁,猛吸了一口烟,烟蒂烫到手指都没察觉:“霞女,不是哥不帮你,我家那小子明年要上大学,学费还没凑齐呢……” 话没说完,他就把头扭向一边,不敢看东方霞女的眼睛。
那段时间,东方霞女每天都失眠。夜里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煤矿的事:矿坑该从哪个方向挖才能避开断层,掘进机要选国产的还是进口的,工人要从老家找还是从附近矿山找…… 可想着想着,思绪总会绕回那三十万贷款上,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有好几次,她凌晨三点就爬起来,坐在客厅里翻可行性报告,把里面的数据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多看几遍,钱就能从纸里冒出来似的。
就在她一筹莫展,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把老房子抵押出去的时候,单位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电话是办公室主任王姐打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霞女,好事啊!组织上选你去市党校参加学习,是‘非党、少数民族和妇女科级干部青干班’,听说这班是副处级后备干部的培养班,为期三个月,脱产学习!”
东方霞女愣了一下,手里的笔 “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煤矿的事,一会儿要去矿址考察,一会儿要联系设备厂家,哪里有心思去学习?她赶紧说:“王姐,能不能跟组织上说说,我现在走不开啊,这边开煤矿的事正紧着呢……”
“这可不行!” 王姐打断她的话,语气严肃起来,“这是组织上的安排,名单都定好了,你不去怎么行?再说了,这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好处,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呢!领导特意交代了,你必须去。”
挂了电话,东方霞女坐在椅子上,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桌上的煤矿资料,又想起王姐的话,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组织安排不能违抗,只能先放下煤矿的事,赶紧交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