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交接的事情太多,她比规定的报到时间晚了三天。报到那天,她天不亮就从罕达汽车出发,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才到市里。下车后,她拎着行李箱直奔市党校,一路上还在琢磨着贷款的事,连路过熟悉的百货大楼都没心思看一眼。
当她拿着报到证走进市党校的教学楼时,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映出一道道光斑。学员们都在教室里上课,隐约能听到老师讲课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她走到写着 “青干班” 的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进。”
东方霞女推开门,尽量放轻脚步走到讲台前,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歉意:“老师,对不起,我来晚了。”
讲课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讲台旁边的报到签名册:“没关系,先签个名,然后找个空位坐下吧。”
东方霞女拿起笔,低头看着签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本子是红色的封面,里面的纸页已经被翻得有些软了,前面的名字有的写得龙飞凤舞,有的写得工工整整。她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东方霞女”,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
就在她写完最后一笔,准备合上签名册的时候,一个名字突然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视线, 陈俊杰!
东方霞女的笔顿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自己看错了。
陈俊杰: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过了十几年,即使只是看到这三个字,耳边仿佛就能响起他当年的声音, 那时候他总爱叫她 “霞女”,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熟悉到一看到这三个字,眼前就能浮现出他的笑容, 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洒在他脸上时,连睫毛都带着光。
可是,他不是大学毕业留校了吗?当年他考上省城的矿业大学,毕业后还特意给她写过一封信,说学校留他当辅导员,以后要在省城发展。怎么会回到市里,还参加了这个培训班?
会不会是重名?市里叫陈俊杰的人应该不少吧?也许只是巧合,只是另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人:无数个疑问在东方霞女的脑子里盘旋,像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笔,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愣了好一会儿,连老教授的声音都没听进去。
“同学,赶紧找位置坐下吧,我们正在讲政策解读,很重要的。” 老教授又催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东方霞女这才回过神来,脸颊有些发烫,赶紧合上签名册,把笔放回原处。她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教室里大概有四十多个学员,都坐在课桌前,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抬头认真听老师讲课,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专注的神情。
她的目光掠过每一个人的脸,心里一直在想:哪个是陈俊杰?是那个坐在窗边、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还是那个靠在后排、戴着耳机的男人?她看得有些着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手心都出汗了。
就在这时,老教授放下手里的讲义,开始点名:“王建国!”
“到!”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后排传来,紧接着,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站了起来,笑着朝老师点了点头。
“李红梅!”
“到!”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起来,声音清脆。
老教授继续往下念,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站起来应答。东方霞女的心跳越来越快,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那个熟悉的名字。
“陈俊杰!”
“到!”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像是一块小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东方霞女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她的目光立刻锁定在声音的来源处:坐在她前面第三排的一个男人,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连坐姿都一丝不苟, 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绷得紧紧的,没有丝毫懈怠。
东方霞女坐在后面,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是一个宽阔的背影,肩膀厚实,一看就很有力量;背部的曲线流畅而挺拔,没有中年男人常见的臃肿,反而透着一种成熟老练的模样;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微微有些弯曲,长度刚好到耳垂,恰到好处地衬托着他健康的小麦色肤色,也昭示着一种与周围人不同的、卓尔不群的风度。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在胸腔里 “砰砰” 地跳着,几乎要蹦出来。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全是十七年前的画面:那时候的陈俊杰,也是这样挺拔的背影,只是比现在清瘦一些,肩膀没有这么宽厚,头发也没有这么浓密,还是一头利落的短发;那时候他们一起在矿山的小路上散步,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那时候他总爱背着她过小溪,她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