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罕达汽,还带着计划经济时代的厚重底色。
镇子东边是连绵的矿山,运煤车驶过尘土飞扬的土路时,总能扬起半人高的灰雾;西边是穿镇而过的小河,夏天时岸边长满了芦苇,风吹过就沙沙作响。镇上的中学就坐落在镇子中央,红色的砖瓦房,操场边种着几棵老杨树,每到秋天,金黄的叶子落满跑道,踩上去软软的。东方霞女对陈俊杰的记忆,就从这所中学的初三教室开始 ,那是他们成为同桌的第一年,也是她青春里最明亮又最酸涩的一段时光。
那时候的东方霞女,刚过十五岁生日。因为父亲是山东移民,她的口音里带着点山东人的爽朗,说话时尾音总不自觉地往上扬。父亲当年揣着 “淘金梦” 来到罕达汽,凭着一手过硬的采金技术,从普通矿工做到了 “技术大块头”,手下管着十几个采金工人。
矿上的人都佩服他,说他 “看一眼矿脉就知道有没有金子”。因为家里只有东方霞女一个孩子,父亲没把她当女孩娇养,小时候就带着她去矿山,教她认矿石、辨矿脉,甚至让她跟着工人一起扛过轻便的工具。久而久之,她的性格里多了几分男孩子的韧劲,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像棵迎着风的小白杨,说话也直来直去,从不绕弯子。有一次班里男生争论 “矿山里有没有狗头金”,她直接拍着桌子说 “我爸见过拳头大的!”,把几个男生都怼得说不出话。
但在书桌前,她又是另一个模样。母亲是中学的语文老师,头发总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家里的书架是母亲最宝贝的东西,上面摆满了《红楼梦》《三国演义》《简・爱》这些书,书脊都被摩挲得发亮。每天晚上,母亲坐在台灯下备课,东方霞女就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看书,鼻尖萦绕着油墨和纸张的清香。她最喜欢读《简・爱》,总被简・爱那句 “我贫穷、低微、不美、矮小,但是我拥有灵魂和心灵” 打动,也偷偷梦想着自己能成为那样独立又优雅的人 ,既有父亲的果敢,又有母亲的温婉。
这种 “双重性格” 让她在同学里显得有些 “格格不入”。女同学课间聚在一起跳皮筋时,她要么在教室看书,要么就去操场看男生打球,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她 “太野”,不愿意带着她玩;男同学虽然觉得她 “不娇气”,但毕竟男女有别,也只是偶尔跟她聊几句矿山的事,很少跟她走得太近。初一初二那两年,东方霞女的校园生活几乎是 “独来独往” 的:早上背着书包独自走进教室,中午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吃饭,下午放学要么直接回家,要么去母亲办公室写作业。她倒也不觉得孤单,只是偶尔看到别的同学三五成群说笑时,心里会掠过一丝淡淡的羡慕。
直到初三开学,班里转来一个叫魏芳菲的女生,她的孤单才被打破。魏芳菲家是从哈尔滨迁来的,穿着碎花连衣裙,说话带着点哈尔滨人的幽默,一进教室就主动跟周围的人打招呼。她不介意东方霞女的 “与众不同”,第一天就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笑着问:“你就是东方霞女吧?我听老师说你爸是矿上的‘大把头’,能不能给我讲讲矿山的事呀?”
东方霞女愣了一下,还没见过这么热情的同学。她点了点头,跟魏芳菲聊起了矿山的趣事 ,比如父亲怎么从矿砂里淘出金子,比如下雨天矿山会出现彩虹。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中午一起去食堂打饭,魏芳菲会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给她,她也会把母亲做的酱菜分给魏芳菲。渐渐地,她们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也是东方霞女中学时代唯一的好朋友。
那时候的中学,男女同学之间的界限分得很清。男生女生坐同桌时,桌子中间会画一道 “三八线”,谁越线就要 “罚抄课文”;课间休息时,男生聚在走廊里打弹珠,女生坐在教室里跳皮筋,很少有交集。但陈俊杰是个例外 ,他是班长,还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老师把 “班级管理”“组织活动” 这些事都交给了他,他不得不跟女同学打交道,比如收作业、安排黑板报小组,男生不会觉得他 “跟女生走得近”,女生也不会觉得他 “别有用心”。
陈俊杰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没当同桌前,东方霞女对他的印象只有 “成绩好”“爱帮忙”。每次考试,他的名字总在成绩单最上面,数学几乎次次满分;班里的黑板报,他每周都利用午休时间办,粉笔字写得工整漂亮,还会画几笔简笔画,比如学雷锋时画个戴红领巾的小朋友,庆国庆时画面小国旗;运动会上,他报了 1500 米长跑,跑到最后一圈时,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却还是没停下脚步,最后得了第三名,全班同学都站起来为他鼓掌。班主任老师总在班会课上说:“陈俊杰就是咱们班的‘领头雁’,大家都要向他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