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霞女对陈俊杰的记忆,是从中学时代那间飘着煤烟味的教室开始的。罕达汽是当年在大兴安岭脚下,一座因矿产兴起的小镇,淘金者和矿工们,带着各家的家当从五湖四海涌来,镇子边缘的简易板房越盖越多,连带着建起了三所小学和一所中学。东方霞女和陈俊杰,就在这所中学的初二(3)班成了同班同学,更巧的是,班主任按身高排座位时,把他们俩安排在了靠窗的第三排,这一同桌关系,一坐就是三年。
东方霞女的父亲,是早年从山东菏泽来的移民,揣着 “淘金能暴富” 的念想钻进了罕达汽的山沟。他手巧心细,跟着老采金师傅学了半年就摸清了金矿脉的规律,磨金、淘金的手艺在圈子里出了名,工人们都喊他 “技术大块头”。父亲性子直率,遇到工友家里有难处,总会把自己的口粮分出一半,遇到偷奸耍滑的包工头克扣工钱,也敢领着工人去说理,在采金队里威望极高。家里就东方霞女一个孩子,父母没把她当娇姑娘养,小时候父亲去矿上时,常会把她带在身边,让她跟着看筛金砂、辨矿石,久而久之,她的性格里多了几分男孩子的执着和果断 ,爬树比男同学还快,遇到有人欺负同学会直接站出来理论,连走路都习惯昂首挺胸,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说话更是直来直去,从不会像其他女生那样绕弯子。有次班里女生因为跳皮筋的顺序吵起来,她直接走过去把皮筋往中间一扯:“按学号轮,谁也别争,再吵就别玩了”,气得那几个女生好几天没跟她说话。
不过在学习上,东方霞女更多继承了母亲的细腻。母亲是中学的语文老师,姓林,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袖口永远沾着淡淡的墨水香。林老师爱读书,家里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从县城书店淘来的文学名著,《红楼梦》的封面都被翻得发毛,《简・爱》的扉页上还写着母亲年轻时的批注。
每天晚饭过后,母亲会坐在台灯下备课,东方霞女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跟着母亲一起读《西游记》里的故事,后来大些了,就自己捧着《红楼梦》看,虽然很多情节似懂非懂,却喜欢黛玉葬花时的诗意,也羡慕简・爱独立倔强的模样。她常常对着镜子模仿书中名媛的姿态,试着把说话的语速放慢,可没过两分钟就忍不住恢复了大大咧咧的本性 ,毕竟在罕达汽的土路上,穿着胶鞋跑起来比踩着碎步优雅多了。
这种 “一半像男孩,一半爱文学” 的特质,让东方霞女在同学中显得有些 “另类”。女同学聚在一起跳皮筋、聊港台明星时,她要么在操场边看男同学打乒乓球,要么坐在教室里看书,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她 “太野”,不愿意带着她玩;男同学虽然觉得她性格爽快,可毕竟男女有别,课间打闹时也会刻意跟她保持距离,怕被其他同学起哄。中学前两年,东方霞女几乎没什么朋友,每天早上背着母亲缝的布书包上学,上课认真记笔记,下课就趴在座位上读课外书,放学跟着父亲的脚步回家,日子过得像条笔直的线,简单却有些孤单。
直到初三那年秋天,班里来了个叫魏芳菲的转学生。魏芳菲是从哈尔滨来的,穿着碎花连衣裙,扎着整齐的马尾辫,说话带着点城里姑娘的洋气。她不像其他女同学那样排斥东方霞女,开学第一天就主动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笑着问:“你叫东方霞女吗?名字真特别,我叫魏芳菲”。那天午休时,魏芳菲从书包里掏出两个苹果,递了一个给她:“我妈说多吃水果对皮肤好,你也吃一个”。东方霞女愣了愣,接过苹果时指尖都有些发烫 ,这是第一次有同学主动跟她分享东西。后来魏芳菲常拉着她一起去食堂打饭,会跟她聊哈尔滨的冰灯,也会听她讲父亲在矿上的趣事,两个人渐渐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这也是东方霞女整个中学时代唯一的好朋友。
那时候的男女同学关系格外 “封建”,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反复强调 “早恋影响学习”,连男女生同桌都要在桌子中间画 “三八线”,除了收发作业、讨论题目,几乎没什么交流。但陈俊杰是个例外,他是班长,老师安排他管着班里的纪律、黑板报和运动会报名,每天要跟不同的同学沟通,男同学不会觉得他 “跟女生走太近”,女同学也不会猜忌他的心思。
陈俊杰是镇上医生家的孩子,皮肤白净,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晒得黝黑,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不会遮住眼睛。他的学习成绩更是让全班同学佩服,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数学卷子上的附加题总能写出两种解法,语文作文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在班里朗读。
他为人还特别热心,班里有同学感冒发烧,他会主动把笔记借出去;后排同学看不清黑板,他会把自己的座位让出去,自己搬凳子坐在最前面;班里的黑板报,他总是利用午休时间一个人完成,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的青松和梅花,比美术老师画得还好看,标题的宋体字写得工工整整,连角落的小装饰都透着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