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达汽中学的物理老师王建国,是镇上出了名的 “严师”。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永远卷到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老花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讲课时,他有个标志性动作 ,喜欢用半截粉笔头敲黑板,敲得 “咚咚” 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学生心上,让原本昏昏欲睡的课堂瞬间清醒。
那天是周四的上午第三节课,窗外飘着细碎的雪粒子,风裹着雪沫子打在玻璃上,发出 “沙沙” 的声响。王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串联和并联电路的示意图。
他的手有点抖,画出的导线歪歪扭扭,两根导线在黑板中央交叉,上面接了两个椭圆形的灯泡,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开关,整个图看起来像一团乱爬的黑虫子,看得底下的同学直皱眉头。
“都看好了!” 王老师的粉笔头重重敲在黑板上,震得粉笔灰簌簌往下掉,“串联和并联的区别,就看电流走的路径 ,串联是一条道走到黑,并联是分两条路走,这点都记不住,中考物理别想及格!”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靠窗的位置,“东方霞女,你来说说,这两个灯泡是串联还是并联?”
霞女正盯着窗外的雪发呆,听见自己的名字,心里 “咯噔” 一下,像被谁扔了块石头,瞬间沉了下去。昨天晚上,她写完语文作业后,就翻出母亲的描红本,趴在桌上画仕女图 ,她想把林黛玉葬花的样子画出来,光是画裙摆的褶皱就耗到了半夜,物理课本连翻都没翻,现在看着黑板上的电路图,只觉得那些导线像缠在一起的毛线团,越看越乱,根本分不清哪是串哪是并。
她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腿有点软,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了布缝里。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教室里静了几秒,紧接着,后排传来几声偷偷的嗤笑,还有人用胳膊肘互相碰了碰,眼神里带着点戏谑。霞女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头也不敢抬,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是母亲刚给她做的棉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梅花,此刻却让她觉得格外刺眼。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同桌的陈俊杰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紧接着,一张小小的纸片从桌下递了过来,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小角,边缘还带着毛边,上面用蓝色钢笔写了个 “串” 字,笔画工整,横平竖直,还带着点淡淡的墨香 ,那是陈俊杰常用的英雄牌钢笔的味道。
霞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飞快地捏紧纸片,趁着低头的动作,把纸片攥进了手心。她深吸一口气,赶紧小声说:“是、是串联。”
“对嘛!” 王老师点了点头,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他用手指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缓和了些,“串联电路电流只有一条路径,这图里开关控制两个灯泡,明显是串联。坐下吧,下次可得好好学,物理跟不上,中考要吃亏的。”
霞女连忙坐下,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她偷偷侧过头,对着陈俊杰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松了口气的轻松,眼睛弯成了月牙。
可陈俊杰却得意起来,他微微仰着头,嘴角翘得老高,还故意摇了摇脑袋,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模样像只刚偷吃到鱼的猫,连眼神里都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班长,你又帮东方啦?” 旁边的李建国用胳膊肘碰了碰陈俊杰,声音压得很低,却故意让霞女能听见,脸上还带着偷笑,“刚才我都看到你递纸条了,怪不得东方一下子就答上来了。”
这话像根细细的小刺,一下扎进了霞女心里。她本来还挺感激陈俊杰,觉得他帮自己解了围,可他这副得意扬扬的样子,再加上李建国的调侃,让她觉得特别没面子 ,好像她离了他就什么都不会,只能靠他偷偷帮忙,像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她的自尊心一下子涌了上来,刚才的感激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下课铃 “叮铃铃” 响了,王老师刚走出教室,霞女就抓起自己的凳子,故意往后一挪。凳子腿 “咚” 的一声,重重磕在陈俊杰的膝盖上,声音在喧闹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嘶:” 陈俊杰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用手揉了揉膝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可他抬头看霞女时,眼里却没生气,反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语气还带着点调侃:“你怎么这么凶啊?我帮你还错了?”
“谁要你帮!” 霞女瞪了他一眼,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伸手就把他放在桌角的文具盒扫到了地上。铁皮文具盒 “啪” 地摔在水泥地上,里面的铅笔、橡皮、尺子撒了一地,一支蓝色的钢笔还滚出了座位,沿着走廊的地面 “咕噜噜” 滚到了教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