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春天,罕达汽中学的空气里除了中考的紧张,还多了几分轻快的旋律 ,广播室每天早中晚都会放《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的歌声飘遍校园,连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翻到 “45 天” 时,都好像没那么让人焦虑了。
而东方霞与陈俊杰的日子里,更添了一项特殊的任务:排练贺敬之的《西去列车的窗口》,为全市中学诗歌朗诵比赛做准备。
李老师把两人叫到办公室那天,窗外的柳枝刚抽出嫩黄的芽。他手里捏着两页打印好的朗诵稿,稿纸边缘已经被反复翻看磨得卷了边,上面还画着密密麻麻的横线和圈点。“这首诗不只要有气势,更要讲默契。” 李老师指着稿纸,声音比平时温和些,“俊杰,你声音浑厚有力,负责‘列车奔驰’‘山河壮阔’这类激昂的段落;霞女,你的音色柔,接‘青春理想’‘家国柔情’的部分,两人要像对着说话一样自然,不能有断层。”
他手指点在 “西去列车的窗口啊,是这样的窗口,年轻的手,指点着祖国的锦绣” 这句上,特意加重语气:“这里俊杰要把‘祖国的锦绣’喊出来,带着年轻人的骄傲;霞女接‘年轻的手’时要轻一点,软一点,形成刚柔对比,这样才够味。”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初三(2)班的教室就成了他们专属的排练场。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教室的玻璃窗染成金红色,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悠悠地飘着,落在课桌上、朗诵稿上,像撒了一层细沙。霞女捧着稿纸,坐在第一排的课桌前,逐字逐句地念:“在九曲黄河的上游,在西去列车的窗口……”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女孩子特有的清甜,念到抒情的段落时格外贴切,可一碰到 “我们正年轻,我们正风流” 这类需要力量的句子,声音就会不自觉地变弱,少了股少年人的冲劲。
陈俊杰就站在她对面的讲台上,手里也捏着一张稿纸。他皱着眉听了两遍,走下讲台来到她身边,手指轻轻点在 “我们正年轻” 那行字上:“这里要提气,像喊出自己的目标一样,但别太生硬,不然就像背书了。” 他说着,往后退了半步,挺直后背,深吸一口气,示范着念了一遍:“我们正年轻!” 声音洪亮又有底气,连窗外槐树上停着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霞女跟着学,可一挺胸提气,声音就发颤,像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叶。她有点泄气,耷拉着肩膀,指尖抠着稿纸的边角。
陈俊杰没笑她,反而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很认真:“别怕,你就想象咱们真的站在西去的列车上,窗外是黄河的浪、高原的雪,那种看着祖国山河的骄傲感,你把它装在心里,声音自然就有力量了。”
霞女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试着把 “想和他考同一所高中” 的念头也揉进去 ,那也是她的 “骄傲” 啊。再开口时,声音果然亮了些,虽然还没那么有力,却多了份真心。陈俊杰立刻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就是这个感觉!再练两遍,肯定越来越好!”
他的手掌很暖,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热流顺着肩膀慢慢爬上来,霞女的脸又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看稿纸,指尖却悄悄把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捏了捏。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每天都排练到夕阳落山。陈俊杰会帮霞女纠正语气,告诉她 “这里要慢一点,像看风景”“那里要快一点,像列车在跑”;霞女也会提醒陈俊杰,“这句别太用力,软一点更好”。到了第五天,两人终于找到了默契 ,陈俊杰刚念完 “是大西北一个平静的夏夜”,霞女的 “是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时候” 就接了上来,他的声音刚落,她的声音就起,像山间的溪流顺着石头往下淌,自然又顺畅。
李老师来检查时,两人完整地朗诵了一遍。当最后一句 “在西去列车的窗口” 落下时,李老师忍不住鼓起掌:“太好了!就是这个感觉!有刚有柔,有默契,比赛肯定能拿奖!”
比赛那天在市工人文化宫,是霞女第一次走进这么大的建筑。门口的台阶又宽又高,大厅里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 “全市中学诗歌朗诵比赛”。
舞台上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台下坐满了各个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黑压压的一片,连后排的人都举着小旗子。
霞女穿着妈妈新买的蓝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三朵小小的白菊花,是妈妈特意找镇上的裁缝做的;陈俊杰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系着一条崭新的红领巾 ,那是学校总务处特意给他找的,李老师说 “系上红领巾显精神,还符合诗里的青春气”。
后台候场时,霞女的手一直在抖,连捏着朗诵稿的指尖都泛了白。陈俊杰站在她旁边,一眼就看出来了,悄悄把自己的军绿色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是热水,我妈早上刚灌的,喝点暖和,就不紧张了。” 霞女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像碰到了暖炉,一阵发烫。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暖意从喉咙滑到肚子里,原本 “咚咚” 乱跳的心,好像真的稳了些。
“下一组,罕达汽中学,陈俊杰、东方霞女!”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来,霞女的心跳又快了起来。陈俊杰冲她眨了眨眼,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别怕,有我呢,就跟咱们在教室排练一样。”
走上舞台时,聚光灯 “唰” 地一下打在身上,霞女晃得有点睁不开眼,下意识地往旁边看 ,陈俊杰就站在她身边,比平时站得近了些,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