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罕达汽的周末,总裹着一股烟火气十足的热闹。街道上飘着早点摊的油条香、菜市场的青菜味,还有街角烤串摊传来的孜然,与肉香混合的气息,热热闹闹地钻进鼻腔。拉煤的重型卡车轰隆隆驶过,轮胎碾过坑洼的路面,溅起路边的尘土,引得行人纷纷往路边躲;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矿工三三两两勾着肩,脸上还带着煤灰的痕迹,高声笑着走进巷口的小饭馆,一进门就拍着桌子吆喝:“老板娘,来两箱啤酒,再烤二十串大腰子!”

陈俊杰开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车身侧面还留着一道没补好的划痕 ,是上个月陪市局领导下矿检查时蹭到的。他在巷子里绕了三圈,车速慢得像蜗牛,眼睛时不时瞟着路边的空位,最后才在一个挂着 “老地方酒家” 木牌的门面前停下。这馆子的门脸窄得可怜,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门框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窗户上贴着一张泛黄的 “福” 字,还是前年春节贴的,边角卷着边,玻璃上还沾着去年冬天的冰花痕迹,像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你这选的地方,是怕熟人看见,还是怕我被绑架啊?” 东方霞女推开车门,踩着米白色高跟鞋的脚刚落地,就差点陷进巷子低洼处的泥坑里 ,昨天下过雨,巷子没铺水泥,积了不少泥水。她皱着眉,弯腰拍了拍黑色西装裤裤腿上沾的土,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这巷子窄得,俩三轮车错身都得倒半天,更别说你这轿车了。”

陈俊杰赶紧下车,绕到她身边扶了一把,手指刚碰到她的胳膊,又很快收了回来,眼神还下意识地往巷口瞟了瞟,声音压得有点低:“这地方清静,没那么多熟人。老板娘是我远房表姐,知根知底,嘴严,不会乱说话。” 他说着,伸手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叮铃” 一声脆响后,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后厨探出头,脸上沾着点面粉,看见陈俊杰就笑:“俊杰来啦?还是老位置?靠里的卡座给你留着呢。”

“对,表姐,麻烦整个拍黄瓜,多放蒜末少放醋;再来盘酱牛肉,要腱子肉的;还有锅包肉,按孩子爱吃的那种做,酸甜口重点。” 陈俊杰熟稔地应着,又转头看向刚坐下的东方霞女,语气放软了些,“你还爱吃辣不?要不要整个辣子鸡?表姐做的辣子鸡,跟当年学校门口那家一个味。”

东方霞女在靠里的卡座坐下,卡座的沙发套是浅灰色的,边角已经起了球,她用手指轻轻捏了捏,指尖沾了些细小的绒毛。她抬头看向陈俊杰,嘴角勾了勾:“少放辣,年纪大了,胃受不了那刺激。再给来瓶北大仓,要高度的,50 度以上的。”

陈俊杰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单差点滑掉:“你以前不喝高度酒的啊。上学那时候,同学聚会你最多喝半杯红酒,还说呛得慌。”

“以前还不抽烟呢,人总会变的。” 东方霞女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掰开后用茶杯里的热水擦了擦,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眼神却直直地盯着陈俊杰,“怎么?怕我喝多了胡言乱语,传出去坏你这位县局的局长的名声?”

陈俊杰尴尬地笑了笑,把菜单递给老板娘,又回头飞快地看了眼巷口 ,没人经过,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这张嘴,还是跟上学时一样,不饶人。我不是怕你乱说话,是觉得咱们老同学难得见一面,清静点聊天多好,省得被熟人看见,回头再瞎琢磨,传些有的没的。”

“琢磨什么?琢磨你这个堂堂县局局长,偷偷跟当年的初恋女同学出来约会?”

东方霞女端起老板娘刚送过来的搪瓷茶杯,杯沿还缺了个小口,她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眼睛微微眯了眯,像只看透了心思的猫,“我看你啊,是越活越怂了。想当年朗诵比赛完,你敢拉着我去招待所楼顶看月亮,还敢跟我猜字谜、背诗词,那股子冲劲哪儿去了?现在找个饭馆都跟做贼似的,左看右看的。”

“那时候年轻啊,十七八岁,天不怕地不怕,脑子里就想着学习、想着玩,没那么多顾虑。” 陈俊杰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着圈,眼神有点飘,落在桌上的酱油瓶上,“现在不一样了,上有老下有小 ,我妈去年刚做了心脏手术,孩子明年要高考,家里一堆事;单位里更不用说,人多眼杂,层级又多,一点小事就能传得变味。你是自己开公司当老板,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这公务员,一步都不能错,错了就可能丢饭碗。”

东方霞女 “嗤” 了一声,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响:“还知道自己是局长呢?前几天我去县局办采矿许可证,看见签到簿上写着‘陈俊杰,市某局局长’,听着挺唬人的,还以为你现在多威风呢。怎么?你们市局的一个科长,真能让你屁颠屁颠赔着笑脸改报表改一下午?”

“可不是嘛,体制内就这样。” 陈俊杰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上次市局来我们这儿检查安全生产,一个姓王的科长,也就比我大两岁,指着我们报表上一个小数点的问题,说我们工作不细致。我陪着笑脸,从下午两点改到六点,连晚饭都没顾上吃。你是不知道,现在的体制内,层级分得比什么都清,上级说一句,下级就得照着做,半点含糊都没有。” 他顿了顿,像是不想再提这些烦心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东方霞女身上,带着点好奇,“不说我这糟心事了,说说你吧。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把煤矿做这么大的?我听人说,你那‘东方煤业’现在是罕达汽的龙头企业,连市里的领导来考察,都得先去你那儿看看,够厉害的。”

东方霞女端起刚上桌的北大仓酒瓶,酒瓶上的标签有点旧,她给自己倒了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里晃了晃,又拿起陈俊杰的杯子,给他满上,酒液漫过杯口,溅出几滴在桌上。“想听啊?” 她抬眼看向陈俊杰,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想听我这创业路怎么走的,先喝了这杯。咱们老同学,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喝吧?”

陈俊杰看着杯里满满的高度酒,眉头皱了皱 ,他下午还要去单位处理文件,喝多了怕误事。可看着东方霞女那不容拒绝的眼神,他还是没办法,只好端起酒杯,跟她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叮” 的一声轻响后,他仰头喝了大半,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他胃里一阵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