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霞女看着他皱着眉喝酒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才慢慢开口:“我这路啊,可没你想的那么顺。当年从北京回来,兜里就揣着几千块钱,跟我爸借了点钱,才承包了个小煤窑。那时候天天跟矿工一起下矿,身上的煤灰洗都洗不掉,好几次遇到塌方,差点就出不来了……”
那一年的夏天,罕达汽的太阳比往年更毒,把泥土路晒得裂开一道道细纹。东方霞女拿着皱巴巴的高考成绩单,坐在自家四合院的门槛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成绩单的 “总分 528” 上,晕开了墨迹。她预估的分数能考上重点院校的中文系,可实际分数少了二十分,那个藏在笔记本里的 “当语文老师” 的梦想,彻底碎了。
父亲东方老栓蹲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个磨得发亮的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灭了又点,点了又灭,烟灰簌簌落在地上。他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矿工特有的粗粝:“霞女,别哭了。咱罕达汽的人,祖祖辈辈靠矿吃饭,稳当。阜新矿业学院的煤炭工程专业,我托矿上的老张问了,二表线够得着。毕业后回矿上做技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比坐办公室差。”
霞女抬起头,看着父亲满是老茧的手 ,那双手挖了三十年煤,指关节粗大,掌心的纹路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煤灰。她又想起母亲昨晚偷偷抹泪的样子,母亲说 “要是妈当年多攒点钱,给你请个好老师就好了”。她咬了咬嘴唇,把眼泪憋回去,轻轻点了点头:“爸,我听你的。”
那年九月,东方霞女背着母亲连夜缝的蓝布铺盖卷,第一次离开罕达汽。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跑了十几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煤矿山,变成了陌生的平原。到阜新矿业学院那天,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 “煤炭工程系” 的牌子,心里既忐忑又茫然 ,她连煤矿的井口都没靠近过,却要学着怎么挖煤、怎么保障矿工安全。
第一次下矿实习,是她永生难忘的经历。她跟着师傅走进更衣室,换上笨重的深蓝色矿工服,衣服又宽又大,套在身上像裹了层厚布;戴着沉甸甸的安全帽,帽檐压得她脖子发酸;腰间系着黑色的自救器,走起路来 “哐当” 响。跟着师傅往井下走时,巷道里又黑又潮,空气里弥漫着煤尘和潮湿的味道,头顶的矿灯只能照出前方一小片地方,耳边全是机器的轰鸣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走到工作面,她看着厚厚的煤层从巷壁到远处,矿工们挥着镐头一下下砸在煤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在满是煤灰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白痕。师傅拍了拍她的肩膀:“霞女,这煤看着黑,却是咱罕达汽人的命。有了它,就能给家里买米买面,就能供孩子上学。”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父亲说的 “稳当” 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简单的 “手艺”,是能让人吃饱饭的底气,是能撑起一个家的支柱。
从那天起,东方霞女像变了个人。大学四年,她没像其他女生那样去逛街、去谈恋爱,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早上六点就去图书馆占座,晚上十点才回宿舍,专业课笔记写了厚厚的五本,公式和地质图记得滚瓜烂熟。她的专业课成绩每次都是年级前三,还主动跟着导师做了两个煤矿勘探的课题,跟着导师跑遍了阜新周边的小煤矿,积累了满脑子的实战经验。
毕业时,她凭着优异的成绩,被直接分配到市煤炭局技术开发中心,成了一名技术员。第一次穿上单位发的藏蓝色制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 ,这是她第一次有了 “正式工作”,终于能让父母放心了。
刚上班那几年,她跟着单位的老工程师跑遍了市里的大小煤矿。有一次,一个运营了二十年的老煤矿通风系统出了问题,井下瓦斯浓度超标,矿工们都不敢下井,矿老板急得团团转。东方霞女拿着地质图纸,背着仪器就下了井,在井下待了整整一天 ,测瓦斯浓度、画通风路线图、计算通风机功率,午饭只啃了个凉馒头。最后,她提出在巷道拐角加装两台大功率通风机的方案,还亲自盯着工人安装调试。方案实施后,井下瓦斯浓度很快降了下来,矿上的老板特意给她送了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着 “技术过硬,巾帼不让须眉”,挂在她的办公室墙上,成了她最珍视的东西。
后来,市里机构改革,矿山管理局和土地局合并,东方霞女凭着过硬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一路升到了业务科科长,还评上了高级工程师。那时候,她在煤炭行业已经小有名气,八小时之外,总有私人煤矿老板找她做兼职顾问 ,有的老板看不懂复杂的地质报告,有的不知道怎么优化开采方案减少成本,还有的想解决安全隐患却找不到头绪。她从不推辞,每次都认真帮着分析问题、制定方案,也赚了不少 “外快”,手里慢慢有了积蓄。
钱越赚越多,她心里的 “野心” 也越来越大。她不想再给别人 “打工”,不想每次做方案都要看领导的脸色,她想自己开一家煤矿,按照自己的想法搞生产、抓安全,让矿工们既能赚钱,又能平平安安回家。就在她琢磨这件事的时候,父亲的几个徒弟找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