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霞女在招待所的公共水房里洗漱完，换上了妈妈给她织的米白色毛衣 ，毛衣的针脚很细密，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圈浅粉色的毛线，是妈妈攒了半个月的休息时间织的。

她梳着高马尾，发梢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紧，正要回房间，就看到陈俊杰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手里拿着个红苹果，苹果皮擦得锃亮，还带着点水珠。

“东方霞女。” 他看到她，赶紧把苹果揣进校服兜里，手指紧张地蹭了蹭衣角，耳朵尖有点红，“我刚才问了招待所的阿姨，说楼顶能看到月亮，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霞女咬了咬嘴唇，心里有点犹豫 ，孤男寡女去楼顶，要是被其他学校的老师或者同学看到，会不会被说闲话？可她抬头看向陈俊杰，他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像盼着吃糖的小孩，她看到了嘴边的 “不太好吧”，又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好啊。”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是铁做的，踩上去 “噔噔” 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晚风从楼顶的通风口吹下来，带着点凉意，吹得霞女的马尾辫都飘了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有点痒。

楼顶的看台很宽敞，地面铺着灰色的水泥板，边缘围着半人高的栏杆。夕阳正慢慢落下，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彩像被打翻的颜料盘，有的是粉嘟嘟的，像小姑娘脸上的腮红；有的是紫莹莹的，像葡萄汁洒在了天上；还有的是金灿灿的，像揉碎了的金箔，一层层叠在一起，又被晚风轻轻吹开，像仙女织的缎子，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真好看啊。” 霞女忍不住感叹，伸手去接吹过来的风，风里带着点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街边槐树的清香。

陈俊杰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们来猜字谜吧？我先出。” 他想了想，眼睛亮晶晶的，“四面都是山，山山皆相连，猜一个字。”

霞女皱着眉，手指在手心画着：“山？不对，一个山不够…… 四个山？” 她把 “山” 字在心里拆了又拼，拼了又拆，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猜不出来，你提示一下呗？”

“是‘田’啊！” 陈俊杰指着天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 “田” 字，“你看，四面的山合在一起，上下左右都是山，不就是田字吗？”

霞女拍了一下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刚才光想着四个山堆在一起了！”

陈俊杰又出了一个，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四山纵横，两日相连，人勤它就富，人懒成荒原。”

霞女琢磨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四山纵横…… 两日相连……”

她抬头看了看陈俊杰，发现他正憋着笑，忽然反应过来，故意皱着眉：“还是‘田’！你故意的吧，就会这一个字！”

“你才发现啊？” 陈俊杰笑得更开心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真笨！”

“你才笨呢！” 霞女不服气，跺了跺脚，“猜字谜不算，我们比背诗词！这可是我的长项，你肯定比不过我！”

陈俊杰点头，干脆地答应：“好啊，你先来，我接着。”

霞女清了清嗓子，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夕阳的余晖还留在天边，像一层薄纱。她慢慢背了起来，声音轻柔，带着点古典诗词的韵味：“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她背得很投入，闭上眼睛时，好像真的站在古代的亭台上，身边是落了一地的花瓣，夕阳慢慢沉下去，心里泛起淡淡的伤感，连声音都轻了几分。

陈俊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等她背完，才缓缓开口：“这首《浣溪沙》太伤感了，我喜欢张泌的《寄人》，没那么愁。” 他顿了顿，抬头望着慢慢升起来的月亮，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点少年人少见的温柔：“别梦依稀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霞女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陈俊杰 ，她一直以为陈俊杰只喜欢数学和物理，没想到他还会背古典诗词。“你也喜欢古典诗词啊？我还以为你只爱做题呢！”

陈俊杰的耳根有点红，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原来不喜欢，觉得太绕了。后来看你总在课间背，有时候还在笔记本上抄，我就也找了本古诗词来读，慢慢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不过我背得不多，不如你熟…… 以后你教我吧，我拜你为师，怎么样？”

霞女忍不住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像盛满了星星：“好啊，那你以后可得听话，让你背哪首就背哪首，不能偷懒。”

“肯定不偷懒！” 陈俊杰赶紧点头，像个保证会听话的学生。

这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挂在墨蓝色的天上，又大又圆，像一个被擦得锃亮的银盘，周围还缀着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月光洒在霞女的脸上，她的皮肤很白，在月光下像透着光，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双眸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明净又温柔，还带着点笑意。

陈俊杰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起来，“咚咚” 地跳着，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觉得霞女好像院子里种的栀子花，开在夏天的夜里，洁白又清香，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像天上的月亮，圣洁又温柔，让人不敢轻易触碰，只能远远看着，心里就满是欢喜。

霞女也抬头望着月亮，月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她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月亮 ，比过年时在家门口看到的月亮圆，比去年夏天在河边看到的月亮，连月光都好像带着一股甜甜的味道，和那天听到李老师念决心书时的心情一样，暖暖的，甜甜的，让人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下来。

晚风又吹了过来，带着点月光的凉意，霞女裹了裹身上的毛衣，陈俊杰看到了，下意识地往她身边挪了挪，像想替她挡点风。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天上的月亮，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还有楼顶角落里野猫轻轻的 “喵” 叫声，心里都甜甜的，像藏了颗不会化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