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五年的早春。螺洲古镇的晨雾还未散尽,吴厝村的巷陌里便飘起墨香。吴国琬在自家西厢房收拾出一间小屋,摆上两张八仙桌,四张长条凳,简陋的私塾便算开馆了。前来求学的都是邻里孩童,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便是刚满六岁的吴石。
开学那日,林氏特意给吴石换上新浆洗的青布短衫。
领口缝得整整齐齐,袖口用针线收了边,显得干净利落。吴石攥着母亲塞给他的毛笔,笔杆被磨得光滑温润,是吴国琬用过多年的旧物。他跟着父亲走进私塾,看着其他孩童端坐在板凳上,眼神里满是好奇与郑重。
“今日开蒙,先教《三字经》。” 吴国琬身着长衫,立于桌前。
他拿起毛笔,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写下 “人之初,性本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读书先学做人,做人先明事理。” 他转身看向孩童们,目光落在吴石身上时,多了几分期许,“你们皆是螺洲子弟,当记‘耕读传家’四字,日后无论耕稼还是读书,都要守得住本心,行得端做得正。”
吴石挺直小身板,牢牢记住父亲的话。
他握着毛笔,模仿父亲的笔法在纸上写字。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墨点,像是春天里冒出的新芽。起初,他的字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可他并不气馁,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别的孩童写累了便想偷懒,唯有吴石,始终低着头,专注地在纸上写写画画,直到手腕发酸,才肯歇口气。
吴国琬的教学极严。
背书要字字精准,不能错漏一字;写字要横平竖直,不能潦草敷衍。每日清晨,私塾里便传出琅琅书声,伴着闽江的流水声,在古镇的上空回荡。吴石的记忆力依旧惊人,《三字经》《百家姓》教过几遍便能倒背如流,写字也日渐工整。吴国琬常常在他的作业本上批注 “勤勉可嘉”,有时还会额外教他几首唐诗,给他讲书中的故事。
一日午后,突降大雨。雨水敲打着窗棂,发出噼啪声响。私塾里的孩童们心不在焉,频频望向窗外。吴国琬见状,并未斥责,而是放下书本,说道:“今日雨大,便给你们讲个顾炎武的故事。” 他讲到顾炎武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的抱负,讲到他遍历九州,潜心治学,只为探寻救国救民之道。
吴石听得入了迷:他望着窗外的雨帘,仿佛看到了那位心怀天下的先贤,在风雨中奔波的身影。“爹爹,匹夫是什么?” 他忍不住举手发问。吴国琬摸摸他的头,答道:“匹夫便是寻常百姓。国家的兴盛与衰败,每个普通人都有责任。” 吴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八个字,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扎下了根。
私塾的日子简单而充实,每日清晨,吴石都会提前到私塾,帮父亲擦拭桌椅,研好墨汁;放学后,他便回家帮母亲做家务,晚上再挑灯夜读。林氏心疼他辛苦,常常劝他早些休息,可他总是说:“娘,我要多读书,将来才能像爹爹说的那样,为国家做事。”
有一次,吴国琬让学生们默写《论语》中的章节,吴石不仅默写得一字不差,还在文末写下自己的理解:“君子当以天下为己任,虽身居陋室,亦不忘家国。” 吴国琬看后,心中大喜。他知道,儿子不仅学到了书本上的知识,更领悟到了其中的家国大义。这份耕读家风的浸润,已在吴石心中悄然发芽,将来必能长成参天大树。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吴石在私塾里度过了三个春秋。他从懵懂孩童长成了聪慧少年,不仅学识日渐渊博,更养成了勤勉、坚韧、正直的品性。私塾的墨香,父亲的教诲,母亲的叮嘱,还有螺洲古镇的文脉传承,都化作滋养他成长的养分,让他在启蒙岁月里,便立下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的远大志向。而这份初心,将在日后的岁月里,指引着他在时代的洪流中,坚定地朝着家国大义的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