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 年元旦，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孙中山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宣告中华民国成立，定都南京。消息传到上海时，吴石所在的福建北伐学生军正在码头集结，准备换乘火车前往南京，与各路北伐军汇合，共同北上讨伐袁世凯的北洋军。得知中华民国成立的消息，学生军们欣喜若狂，纷纷摘下帽子抛向空中，高呼 “共和万岁”，连日来的疲惫与艰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火车一路向北，沿途景象触目惊心。

战争的阴影笼罩着大地，残破的房屋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衣衫褴褛，蜷缩在路边乞讨，孩子们的脸上满是污垢与恐惧。吴石坐在车窗边，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福州城的安宁，想起螺洲古镇的祥和，越发明白北伐的意义 ：只有彻底推翻清廷，打败北洋军阀，才能让这些百姓重返家园，过上安稳的日子。

抵达南京后，学生军被编入北伐联军序列。

此时，北伐联军已集结数万人马，兵分三路向北京进军，目标直指清廷的残余势力与袁世凯的北洋军。吴石与陈铭被分到同一支部队，驻守在浦口前线，与北洋军隔江对峙。前线的条件极为艰苦，军营是临时搭建的帐篷，冬日寒风刺骨，夜里常常冻得无法入睡；粮食也时常短缺，有时只能以稀粥充饥，但学生军们士气高昂，没有人抱怨，每天依旧坚持训练，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一月下旬，战斗打响。北洋军凭借精良的武器与充足的弹药，向浦口阵地发起猛烈进攻。炮弹呼啸着落在联军阵地，爆炸声震耳欲聋，泥土与碎石飞溅，帐篷被炸毁，不少士兵当场牺牲。吴石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战场，耳边是枪炮声、呐喊声与惨叫声，眼前是血肉模糊的伤员与倒下的战友，心中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步枪，想起黄展云先生的教诲，想起家中父母的期盼，咬牙坚守在阵地前沿。

“卧倒！” 陈铭猛地将吴石按在地上。

一颗炮弹落在两人身旁不远处，炸开的气浪将他们掀翻，泥土覆盖了全身。吴石爬起来，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泥沙，只见刚才自己站立的地方，已经被炸出一个大坑。陈铭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满是硝烟：“小心点！战场上不是儿戏，活下去才能杀敌人！”

吴石点点头，握紧了步枪。当北洋军发起冲锋时，他跟着战友们一同跃起，高喊着 “冲啊”，冲向敌群。他的射击技术派上了用场，瞄准、射击，动作一气呵成，几名北洋军士兵应声倒地。但敌人数量太多，像潮水般涌来，吴石渐渐体力不支，手臂被弹片划伤，鲜血顺着衣袖流淌，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奋力射击。

激战中，陈铭为了掩护吴石，被一颗子弹击中胸膛。

“陈铭！” 吴石嘶吼着冲过去，抱住倒下的老友。陈铭嘴角流着鲜血，艰难地抓住吴石的手：“吴石…… 替我…… 守住阵地…… 替我…… 看看共和……” 话未说完，便头一歪，失去了呼吸。吴石抱着陈铭冰冷的身体，泪水夺眶而出，心中的悲痛与愤怒交织在一起，他猛地站起身，端起步枪，对着冲来的北洋军疯狂射击，嘶吼声震彻战场。

战友的牺牲点燃了所有人的斗志。

北伐联军将士们奋勇杀敌，与北洋军展开殊死搏斗，阵地前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江水。吴石不知疲倦地射击、拼刺，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守住阵地，为陈铭报仇，为所有牺牲的战友报仇！

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四百余名福建北伐学生军，伤亡过半。当战斗结束的号角响起时，吴石瘫坐在地上，望着满目疮痍的阵地，望着身边幸存的战友，心中充满了悲痛与茫然。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革命的胜利，是用无数人的鲜血与生命换来的，所谓 “为天下人谋永福”，背后是何等沉重的牺牲。

夜里，吴石在阵地旁为陈铭挖了一个土坑。他没有棺木，只能将陈铭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放入坑中，用泥土掩埋，插上一根木棍作为墓碑。他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响头：“陈铭，你放心，我一定会完成你的遗愿，守住共和，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仿佛在为牺牲的烈士呜咽。

几天后，清廷发布退位诏书。统治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正式结束，北伐战争宣告胜利。消息传来，前线将士们欢呼雀跃，相拥而泣。吴石站在陈铭的墓前，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告慰的泪。他知道，陈铭与无数牺牲的战友，终于可以安息了，他们的鲜血没有白流，共和的曙光，终于照亮了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

但吴石也明白，这并非终点。袁世凯窃取了革命果实，共和之路依旧充满荆棘。他看着手中的步枪，看着身边幸存的战友，心中暗暗发誓，无论未来遇到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将坚守革命初心，为捍卫共和、为国家富强、为百姓幸福，继续战斗下去。这场初经战火的历练，让十七岁的吴石褪去了少年的稚嫩，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也让他更加坚定了以身许国的信念，这份信念，将伴随他走过漫长的人生道路，无论风雨飘摇，始终未曾动摇。

民国元年二月，北伐军班师回闽。吴石随福建北伐学生军，乘坐轮船返回福州，船行至闽江口时，远远望见熟悉的榕城轮廓，心中百感交集。离开时，他是满怀壮志的少年学子，归来时，却已是历经战火、见过生死的革命战士，手臂上的伤疤，是战场留给她的勋章，心中的悲痛与坚定，是烽火淬炼的印记。

轮船靠岸，福州百姓夹道欢迎。鲜花与掌声涌向归来的将士，孩子们提着灯笼奔跑雀跃，欢呼声此起彼伏。吴石却无心享受这份荣耀，他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着父母的身影，当看到不远处吴国琬与林氏拄着拐杖，翘首以盼的模样时，他再也忍不住，快步冲过去，跪倒在父母面前：“爹，娘，我回来了。”

林氏一把抱住吴石，泪水湿透了他的军装：“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吴国琬扶起儿子，仔细打量着他，看到他手臂上的伤疤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更多的是欣慰：“石儿，你长大了，成为真正的男子汉了。”